第42章 下乡

  黑县有两个供销社，顾十安所在的供销社叫西城供销社，比在医院附近的南城供销社要小，货品也少，因此大多数居民更愿意多走几步路去南城。

  不过就算如此，西城供销社还是有现在这个时代国营事业单位拥有的通病，售货员的态度普遍算不上好，完全没有后世那种顾客就是上帝的服务意识。

  不独是他们，社里其他职员也大多懒散。

  顾十安埋头研究了许久往年的进出货记录，会计室的同事们才陆续姗姗而来。

  最先到的是牛会计，牛会计是在社里待了近三十年的老资格。

  成天乐呵呵的，身上看不出半分会计该有的严谨，反倒有些粗枝大叶，好在脾气和软。

  他跟顾十安寒暄两句，便哼着戏文给自己沏了杯酽茶，坐下后举着那张已反复看了好几日的报纸，似乎能从字缝里瞧出朵花来。

  接着是马会计，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姐，在社里也待了十几年。

  她倒不看报，坐定后利索地从座位底下抽出毛线针和线团，手指翻飞地织了起来，仿佛这才是她的正职。

  至于林胜男，更是雷打不动的卡点高手，且时常不见人影。

  顾十安先前待的供销社，自然也免不了有人磨洋工，却绝无西城这般明目张胆。

  如果工作都做完了，这种“放松”倒也情有可原。

  只是在她的目光扫过桌角那堆积着厚厚灰尘的往年货单时，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会计部的人说工作都完成了，但是账目却远没达到清晰明了的地步。

  要说没完成，供销社账面却年年都有盈利。

  “小顾啊，账本都看一上午了，歇歇眼。”牛会计喝了口茶，吐出根茶梗，慢悠悠道，“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干劲，我是老喽，就等着退休。”

  顾十安合上账本，语气平和：“牛会计，我初来乍到，想着尽快熟悉工作。”

  一旁的马会计接过话头，手里的毛衣针不停，“小顾，这活儿不难，月底拢次账就行。我这点小学文化都能干，你这高中生还不是手到擒来？”

  说着她将织了一半的毛衣在身上比了比，“你不是有俩孩子？明天带点毛线来，闲着也是闲着，给孩子织件毛衣多实在。”

  顾十安正想敷衍两句，林胜男幸灾乐祸的声音便插了进来：“顾十安哪儿能闲着呀？”

  她晃到自己的工位，拎起自己的布包，冲着顾十安扬了扬下巴：“她明天就得跟着赵二牛他们下乡卖货去。”

  马会计一脸错愕，“让小顾一个女同志下乡？”

  林胜男笑容更盛，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马会计，你这话可就不对。伟人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你这是挑动男女矛盾！再说，咱们顾同志思想最进步了，肯定会积极完成领导交代的任务，对吧？”

  顾十安没说话，心里有种成埃落定的感觉。

  “下乡卖货”她不陌生，这在哪个供销社都是项常规任务。

  不过因为下乡的地方都很便宜，一般供销社都会选择男同志去。

  没想到林余粮是在这給她埋坑呢。

  林胜男却将她的沉默当作了退缩，神情愈发张扬。

  她转向牛会计，声音甜腻：“牛叔，副主任那儿这几天忙，我过去搭把手。”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瞥了眼顾十安，“只可惜，我要错过这次宝贵的“学习”机会了。”

  说完，她就像只斗胜的公鸡，昂着头出去了。

  她一走，马会计立刻凑近顾十安，急道：“小顾，你快去找副主任说说！那乡下路远难走，还得挑着担子，不是女人家干的活儿！而且那乡下人……”

  “马姐。”顾十安轻声打断，“领导安排的任务，没试过怎么能先拒绝？林同志说得对，男同志能做的，女同志也一样行。”

  马会计被她噎住，眼神活像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傻子。

  顾十安没再理会，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合上前，隐约传来里头的嘀咕。

  “这愣头青，有她苦头吃！”

  “年轻人嘛，多锻炼锻炼也好……”

  顾十安无视她的神情，就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办公室，她还能听到办公室里传来的马会计和牛会计的嘀咕声

  “老牛，这小顾就是个愣头青，有她苦头吃的呢。”

  “我们老了，小顾一个年轻人就是有韧劲。”

  顾十安去找了赵二牛，很快就从他的嘴里知道了明天要下乡的目的地。

  烂泥沟村。

  距离黑县的20公里，村如其名，道路泥泞难行，十天里有八天陷在烂泥里。

  更让她心下一沉的是，朱珍珍悄悄告诉她，西城供销社从来都往过烂泥沟村派过货郎担——那地方太偏，村子也穷，根本就卖不了多少钱。

  而这次，社长林余粮却格外“重视”，美其名曰“给年轻人锻炼的机会”，指派的下乡人员，竟然是顾十安和另外三个与她同期进来的学徒工。

  四个毫无经验的新人，去啃一块没人愿意碰的硬骨头。

  这不是锻炼，是明晃晃的刁难。

  林胜男和她父亲林余粮的算计，昭然若揭。

  “顾同志，”一个带着埋怨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方善苦着一张脸压低声音道，“你要不就去跟林社长，还有林同志低个头认个错吧？我们也不用受这个罪。”

  “顾同志，我没事。”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二牛忽然间开口。

  钱笑笑也立即附和，“我也可以。”

  方善像是看傻瓜一样的看着两人，“你们要疯就自己疯，反正我不去。”

  说完他转身就朝着社长办公室走去。

  顾十安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转而看向赵二牛和钱笑笑，“你们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社长不会为难你们的。”

  “十安，虽然我有点胆小，但是也知道义气。”

  钱笑笑不满。

  一旁的赵二牛没说什么，不过还是点头表示了一下赞同。

  顾十安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视线落在了仓库。

  “那我们先商量一下明天带什么商品下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