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交谈

  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严丝合缝，正常得像是精心排演过。

  付白夜那双浅灰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锐光。他并没有相信或不信李维的个人说辞，他相信的是数据和逻辑链。而此刻的数据链，看似完整，却缺少了最关键的“动机”和“机会”环节，将李维干干净净地摘了出去。

  但这恰恰是问题所在。

  如此重大的失窃，现场没有暴力闯入痕迹，内部监控没有拍到可疑身影（除了按规定操作的李维），门禁系统没有异常记录，价值连城的药剂就像凭空蒸发。

  要么，是技艺高超到能完全规避所有现有监控和安防手段的“幽灵”所为；要么……就是有人利用了规则和流程上的“合法”空隙，或者，内部有更高权限的协助者，抹去了关键的痕迹。

  李维，很可能只是一枚无意间被放置在棋盘特定位置的棋子，或者，是一个被精心挑选出来的、吸引第一波火力的烟幕弹。

  付白夜的指尖停止了敲击。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研究所规整却冰冷的建筑轮廓。

  脑海中的风暴并未因初步排除一个嫌疑人而停歇，反而开始以更快的速度旋转，将王建林急切的姿态、顾琳那拙劣的针对、苏妍平静的辩解、研究所内部复杂的人事与权力网络、以及失窃药剂本身敏感的性质……所有碎片化的信息，重新排列、组合、碰撞。

  真正的窃贼，或者指使者，还隐藏在更深的水下。而水面上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扩散。

  他需要更全面的研究所权限日志，需要过去三个月内所有接触过相关药剂配方或保管流程的人员深层背景核查，需要分析失窃药剂的可能流向和用途……一条条清晰的调查脉络在他冷静的思维中迅速生成。

  他按下另一个内部通讯键，声音依旧平稳如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通知技术组，准备深度数据挖掘和异常行为模式分析。目标：研究所7区及相关联所有系统，时间范围扩大到过去九十天。我要看到每一个比特的异常。”

  风暴，远未结束。它只是从喧闹的大厅，转移到了更隐秘、更致命的数字深海与人心暗处。

  ———

  指挥大楼的高层，与研究所的肃杀紧绷仿佛是两个世界。

  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第一总部井然有序的宏观景象，运输轨道如光带般无声滑动，远处建筑群在模拟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室内光线柔和，空气里飘着极淡的、昂贵的木质香料气息，压下了无处不在的电子设备产生的细微臭氧味。

  祁现宇坐在一张宽大舒适的皮椅里，姿态是毫不掩饰的悠闲。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便服，深色面料柔软地贴合着身形，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暗色棋子，棋子在他修长的指间灵活翻转，偶尔反射出一点幽光。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出头，眉眼舒展，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指挥官之子”、“权力核心人物”这些沉重的头衔似乎并不完全相称。

  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那抹沉淀下来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掌控感，像古井的水，表面无波，内里深不可测。

  “研究所那边，闹出的动静不小啊。”祁现宇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仿佛在谈论天气，“7区，丢了些挺要紧的小玩意儿。付白夜已经过去了。”他指尖的棋子“嗒”地一声轻响，落在光滑的桌面上。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看起来与他年纪差不多的男人，许辰，他身姿挺拔，穿着简单的浅色衬衫和长裤，气质干净，却透着一股疏离感。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澈明亮，此刻却没什么温度。

  他是研究所曾经公认的天才研究者，天赋卓绝，却在几年前，随着他那位在学术界堪称泰斗的爷爷正式退休，逐渐淡出了核心实验区域，如今只挂着闲职，很少再踏足那栋他曾无比熟悉的白色大楼。

  听到祁现宇的话，许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抬眼，目光掠过窗外，又落回室内某处虚空。“嗯，听说了。”他的回答简短，听不出什么情绪。

  “哦？”祁现宇眉梢微挑，似乎对他的平淡反应有些兴趣，手中的棋子又开始了翻转，“那……对于这件事，你怎么看？”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那双含笑的眸子却静静地看着许辰，等待着他的回答。

  许辰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祁现宇，目光投向远处研究所那独特的穹顶轮廓。阳光透过玻璃，在他侧脸上投下清晰的明暗交界。

  “不清楚具体细节。”他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带着研究者特有的客观口吻，“但能绕过7区的常规安防，一次性带走‘星流’稳定剂和‘蚀刻’原液这个级别的物品，且现场几乎不留痕迹……”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措辞，“单凭一个临时起意或内部某个人的疏漏，可能性不大。需要的技术手段、时机把握、以及对内部流程的熟悉程度，都指向……”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祁现宇，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

  “这更像是有预谋的、配合精密的团伙作案，或者，”他语气微沉，“内部有一条我们之前未曾察觉的、更深的链条。”

  祁现宇把玩的动作停了下来，棋子被他轻轻握在掌心。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底那抹深沉的审视意味，变得更加清晰，他没有对许辰的推测做出评价，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团伙……链条……”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也转向了窗外研究所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建筑，看到那里正在发生的、无声的追索与博弈。

  房间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香料无声燃烧的微响，和两个男人之间那无需言明、却彼此心照的凝重思绪。

  研究所失窃的，恐怕不仅仅是几支药剂那么简单。

  窗外的光线在许辰的镜片上折射出微小的光斑。他没有继续深究药剂失窃的细节，话题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枚小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说起来，”许辰的目光从研究所方向收回，落在祁现宇把玩棋子的手上，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不是找了罗言春挺长时间了么？怎么，到现在还没半点确切消息？”

  “罗言春”三个字吐出来的时候，祁现宇指尖那枚一直匀速翻转的棋子，微不可察地停滞了那么一瞬。

  极其短暂，短暂到连空气的流动都似乎没有受到影响。

  他脸上的神情几乎没有变化，那点惯常的、略带玩味的笑意甚至还停留在嘴角。

  但若是观察力足够敏锐的人，或许能捕捉到他眼底深处，那如同平静湖面被疾风掠过时、一闪而逝的细微涟漪——一丝被精准触碰到某根神经的凝滞。

  然而，这变化消失得太快，没等许辰的目光从他指尖移到脸上，祁现宇已经恢复了那副慵懒自然的姿态。

  他甚至低低地、仿佛带着点自嘲意味地轻笑了一声，指尖的棋子重新开始转动，比刚才似乎还快了一点。

  “没有。”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调子，“这人滑不留手，像条泥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