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我输了，不代表你赢了

  钱宏博心中的愧意减轻了不少，他摇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情绪暂且压下，一直将姜舒宁送出供销社所在的巷子，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融入省城傍晚的人流中，才转身回去。

  回到略显冷清的供销社柜台后，钱宏博失笑地摇摇头。

  自己活了大半辈子，在生意场上也算见过些风浪，没想到这次竟被个小姑娘上了一课。

  罢了，事已至此，懊悔无用。他振作精神，重新投入到日常的忙碌中，只是心底某个角落，对那位“故人”的最后一点模糊念想，似乎也随着今日的尘埃落定，彻底消散了。

  下午，姜舒宁处理完加工坊的一些后续杂事，看看时间还早，便绕道去了一趟公安局。

  手续办妥后，她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来到了暂时羁押的场所。

  透过冰冷的铁栏杆，她第一次看清了王鹏飞的脸。

  出乎她的意料，王鹏飞长得并不像她想象中那般獐头鼠目或满脸奸猾。

  相反，他身材高大，五官端正，浓眉大眼，甚至带着几分这个时代推崇的、朴实的憨厚气质。

  单看这张脸，很难把他和那些在背后使绊子、泼脏水、甚至意图投毒栽赃的阴狠手段联系起来。

  王鹏飞也被带了出来，隔着栏杆，两人目光相撞。

  他显然没料到姜舒宁会来看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浮起一种混合着不甘、怨愤和某种扭曲阴沉的笑意，嗓音干涩地开口：“没想到……我王鹏飞混了这么多年，最后竟然栽在你这么一个……女人手里。”

  他把“女人”两个字咬得有些重，语气里充满了不服与轻视，打量姜舒宁的眼神也毫不掩饰其中的恶意和探究。

  姜舒宁神色平静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接他关于性别的话茬，只是同样打量着对方，淡淡回应：“我也有些意外。那些事背后的人，竟是这样一张……看起来本分的脸。”

  “哼，” 王鹏飞不屑地扯了扯嘴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神阴鸷，“我输了，是我棋差一着，被你抓了现行。可这不代表你就赢了。”

  姜舒宁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我知道。你背后还有人，对吧？”

  王鹏飞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脱口而出：“你知道？！”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失言，脸上闪过一丝懊悔——这女人，该不会是在诈他吧？

  姜舒宁将他瞬息万变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并非得意，更像是一种了然。

  “不是诈你。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单凭一个国营饭店分店的经理，手伸不了那么长，也没那么大的能量和胆子，接二连三地用这些非常规手段。我只是好奇，今天过来，主要是想看看你。”

  “看我？看我什么？看我的笑话？” 王鹏飞嗤笑。

  “好奇，” 姜舒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审视，“好奇能让钱经理提起时，都忍不住怅然若失、觉得可惜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如今看到了，却觉得有些……失望。”

  提到钱宏博，王鹏飞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透过铁栏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什么画面。

  但那恍惚仅仅持续了一秒，便被更深的阴郁和偏执取代，他冷笑一声，声音提高：“失望？该失望的是我才对！我……”

  “你的那些行为，主要涉及不正当竞争和未遂的破坏生产经营，性质虽然恶劣，但根据现在的法律，如果积极赔偿、取得谅解，再加上你背后的人或许会帮你‘活动活动’，判得未必会很重。”

  姜舒宁打断了他可能即将出口的怨天尤人，语气转而变得严肃而认真，“王经理，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争论对错，也不是来炫耀胜利。我只是希望，在你接下来这段失去自由、不得不静下来的时间里，能认真想一想。”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做的这些事，真的都是你自己认为对的选择吗？真的值得你赌上自己的前途和名声，去给别人当枪使，当这个‘出头鸟’吗？”

  王鹏飞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在姜舒宁清澈洞悉的目光下，竟一时语塞。

  姜舒宁微微叹了口气，她大概能猜到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心路历程——或许是不甘平庸，或许是羡慕好友的成功，或许是被人引诱许诺了难以抗拒的好处，或许是在某个岔路口一念之差，便越走越偏。

  但她不是圣母，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去拯救每一个迷失的人。

  “这些话，是作为一个……钱经理的朋友，对你说的。言尽于此。”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王经理，保重。”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会见室。

  身后，王鹏飞僵坐在那里，脸上表情复杂变幻，最终慢慢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腕上冰凉的手铐，久久未动。

  走出公安局，傍晚的空气带着省城特有的微尘气息，却远比方才那压抑的室内让人舒畅。

  姜舒宁深吸了一口气，将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感慨抛在脑后。

  她不是圣母，王鹏飞不过是别人用来对付她的一枚棋子，一个被推出来的卒子。

  该说的她已经说了，至于他能否醒悟，或者他背后的人还会有什么动作，那就不是她现在需要过度操心的事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好吃鸭”的生意经过这一番波折，反而因祸得福，名声更加响亮。

  许多人出于同情和对产品质量的信任，纷纷前来购买，生意比之前还要红火几分。

  吴建国在村里接到消息，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声夸赞姜舒宁能干。

  考虑到加工坊近期压力巨大，姜舒宁更是劳心劳力，他大手一挥，又给加工坊批了两个可靠勤快的人手过去帮忙，同时特意给姜舒宁放了个假。

  “宁丫头，这大半个月可把你累坏了！加工坊现在也稳定了，新人也上手了，你就安心回家休息几天！陪陪怀瑾那小子，也看看你婆婆！” 吴建国在村里新安的电话里嘱咐道。

  加工坊里的王桂花、李翠兰等人也一致赞同，纷纷劝她：“是啊宁丫头，你放心回去！这儿有我们呢！保证不出岔子！”

  “你都瘦了，回去好好补补！”

  “怀瑾肯定想你了！”

  面对大家的关心和体贴，姜舒宁心里暖融融的，也确实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连续大半个月的高强度精神紧绷和四处奔波，即便她年轻底子好，也有些吃不消了。

  回家……这个词，在此刻充满了诱惑力。

  她没有推辞，笑着应下：“好，那就辛苦各位婶子、姐姐和小丁了。我回去歇几天，很快就回来。”

  她也确实想家了。

  想她舒服柔软的大床，想总是沉默却用行动关心她的顾怀瑾，也想念婆婆陈梅梅做的简单饭菜里的烟火气。

  收拾了一个轻便的小包袱，跟众人道别后，姜舒宁踏上了返村的班车。

  车窗外的景色从省城的楼房街道逐渐变为熟悉的田野村庄，她的心情也一点点放松下来，带着一种久违的、归家的安宁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