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往事

  翌日，省城的清晨被一则爆炸性的消息彻底搅动。

  国营饭店的经理王鹏飞，被两名身穿制服的公安同志，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了！

  消息如同长了腿，瞬间传遍了附近几条街巷。

  早起买菜、上班路过的人们，亲眼目睹了那辆挂着公安标识的偏三轮摩托车停在国营饭店门口，也看到了平日里挺着肚子、颇有派头的王鹏飞，此刻却脸色灰败、脚步踉跄地被带上车。

  “嚯！出啥事儿了？王经理犯事了？”

  “肯定是啊！不然公安能上门带人？”

  “我就说嘛，前两天那事儿肯定有猫腻！这下好了，报应来了！”

  “听说是买凶杀人？我的老天爷，这也太吓人了！”

  “净瞎扯！我听我公安局二舅姥爷家的外甥女说，是投毒未遂！想害‘好吃鸭’那家，被人当场抓住，人赃并获！”

  “对对对，我也听说是泼农药！想栽赃人家！心也太黑了！”

  “活该！竞争不过就使这种阴招，这下把自己搭进去了吧！”

  “哎，你们说，那国营饭店还能开吗？东西还敢吃吗？”

  接下来的两三天，整个省城街头巷尾、茶馆饭铺，几乎人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各种或真或假、添油加醋的版本满天飞，但核心都指向一点——王鹏飞企图用非法手段陷害竞争对手，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国营饭店也因此被迫贴出了“内部整顿，暂停营业”的告示，大门紧闭，往日的热闹景象荡然无存。

  与国营饭店一门之隔的供销社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钱宏博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柜台上的灰，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那扇紧闭的大门，脸上没什么喜悦，反而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怅然。

  姜舒宁今天来送新一批卤味，刚清点完数量，从小库房走出来，就看见钱宏博独自站在门口，望着对面出神，背影显得有些寂寥。

  她脚步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对面冷清的国营饭店，又看了看钱宏博，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拿着出货单走上前，语气如常地说道：“钱经理，今天的货都点齐入库了，这是单子，您要不要再去核对一下？”

  钱宏博闻声回过神来，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姜同志办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做事，一向仔细。”

  话虽这么说，但他眉眼间那股化不开的忧愁，还是被姜舒宁敏锐地捕捉到了。

  姜舒宁笑了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对面，语气平和地问道：“钱经理……是在担心王经理吗？”

  关于王鹏飞指使人泼农药、被抓现行的事，在报警后的第二天，姜舒宁就主动来找钱宏博，将前因后果，包括自己的一些推测，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当时钱宏博的反应就很奇怪，没有拍手称快，也没有义愤填膺，只是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说了句“何至于此”。

  如今看来，那口气还没叹完。

  钱宏博知道姜舒宁心思玲珑，看人看事极准，在她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苦笑了一下，没有否认，目光重新投向远方虚空处，仿佛在追溯一段久远的时光。

  “怎么说呢……”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沙哑，“我和老鹏……王鹏飞，我们是一个村长大的。光屁股的时候就在一起玩泥巴。”

  “那时候，我们都是没爹没娘管的野孩子，饥一顿饱一顿。我个子小，胆子也小，村里的孩子王总欺负我，抢我挖到的野菜，往我身上扔石头……每次，都是老鹏冲出来，挡在我前面，哪怕他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脸肿。挖到个红薯，他掰一大半给我，自己啃小的那点皮和根……”

  钱宏博的眼神变得悠远，带着追忆往昔的温暖，但那温暖很快又被现实的风霜覆盖，渐渐冷却。

  “后来啊……”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在压抑什么，“后来，世道变了，有机会了。我运气好，读了几天扫盲班，认得几个字，又肯下力气，慢慢得了上面赏识，当上了这供销社的经理。”

  “刚开始那会儿，老鹏他是真替我高兴，比他自己得了好事还高兴，拉着我，用他攒了好久的钱，去打了二两散酒，我们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就着一把炒黄豆，喝得满脸通红，他说‘宏博，你有出息了，以后哥跟着你沾光！’……”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变了。我当上经理，事情越来越多，应酬也越来越多，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老鹏来找我，十次有八次我不在。慢慢地，他来的少了，话也少了。等我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才知道，他已经不声不响地，去了国营饭店。”

  “不到一个月，他就当上了那边的经理。” 钱宏博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我听说后，心里还挺为他骄傲，想着这小子，到底是有本事的。”

  “我攒了票，想约他出来，好好吃一顿，庆祝一下。可……以前不用约，饭点儿到了，他自然就端着碗蹲在我家门口的人，我整整约了大半年……都没约上。”

  “一次，两次，三次……渐渐的，我就明白了。我们之间，有些东西，不知道在哪一步就走岔了，再也回不去了。”

  说到最后，钱宏博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郁结全部吐出去，然后才慢慢转过身，重新面向姜舒宁。

  他脸上努力想做出一个释然的表情，但那泛红的眼角和眼底尚未散尽的水光，却明明白白地昭示着方才那一刻的真实心绪。

  “让姜同志见笑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人上了年纪，就爱瞎琢磨，瞎感慨。”

  姜舒宁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不显得过分同情，也没有丝毫嘲讽。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通透：

  “钱经理，往事不可追。有些人，有些路，走错了就是走错了，回头已无岸。”

  “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自己一次次选择的结果，怨不得旁人，更无需旁人为此自责。您顾念旧情是仁义，但他触犯法律、心术不正是事实。您若因他的过错而长久困顿，才是真正辜负了当初那份情谊，也辜负了您现在肩上担着的责任，和相信您、依靠您的这些人。”

  她的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像一阵清冷的风，吹散了钱宏博心头那团纠缠不清的迷雾。

  钱宏博怔怔地听着，有些愕然地抬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仿佛能洞悉世情的女子。

  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只有一种基于事实的冷静和一种超乎年龄的透彻。

  片刻之后，钱宏博脸上那种强行堆砌的释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摇了摇头，嘴角终于漾开一丝真实的、带着些许无奈和敬佩的笑意：“姜同志，你这……看人看事的本事，我这半老头子，是自愧弗如啊。你说得对，路是自己选的，果子也得自己尝。我啊，是该往前看了。”

  他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背，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坚定，看向对面紧闭的国营饭店大门时，那份怅然已然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对时光流逝的唏嘘。

  “走吧，姜同志，我送你出去。这省城的卤味市场，少了些乌烟瘴气，咱们正好能甩开膀子，好好干一场！” 他转身，朝着外面走去，步伐似乎比刚才轻快了些许。

  姜舒宁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弯了弯唇角。

  人心难测，世事变迁。

  但无论如何，脚下的路，总要继续走下去。

  清除了一块绊脚石，前路似乎明朗了许多。

  但她知道，省城这潭水，绝不会就此彻底平静。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