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很累……但是值得！

  “不做了？”护士拿着记录本，例行公事地确认道，语气平淡，显然对此类情况早已司空见惯。

  “不做了。”顾怀瑾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耗尽所有力气后的麻木。

  护士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在这个年代，因病返贫、因贫弃疗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除了执行程序，无能为力。

  她合上本子，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被走廊尽头传来的一阵急促奔跑声吸引了注意力。

  今天天气晴好，灿烂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倾泻而下，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顾怀瑾和护士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目光被那个逆着光、正奋力跑来的身影牢牢抓住。

  光线勾勒出她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身形。

  因为奔跑，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皮肤白皙细腻，此刻泛着运动后的健康红晕，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一双杏眼因为急切而显得格外明亮，如同浸在水中的黑曜石，直直地望向这边，漂亮得惊心动魄。

  不知为何，随着那身影越来越近，顾怀瑾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又猛地松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

  仿佛在无尽的黑暗深渊中，终于看到了一束刺破阴霾的光。

  连见多识广的护士也看得有些怔住，心里暗自惊叹：这姑娘，长得比文工团里那些精心打扮的台柱子还要标致水灵！

  “不取消！这个手术我们做！”姜舒宁一口气跑到近前，手撑住膝盖微微喘着气，但清亮坚定的声音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走廊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顾怀瑾呆愣在原地，大脑似乎还在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反转，一时没能从巨大的冲击和反差中缓过神来。

  护士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姜舒宁是在跟自己说话。

  她看了看面前气质清隽却难掩憔悴的男人，又看了看眼前明艳动人、眼神坚定的女人，心下恍然，原来这两人是一对。

  果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她暗自感慨了一句。

  随即，护士就看到姜舒宁急切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布包，动作利落地解开，将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全部拿了出来，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完成使命般的郑重：“护士同志，手术费，我凑够了！”

  “你……凑齐了？”顾怀瑾这时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知道那是一笔多么巨大的数目。

  姜舒宁转过头，对上他震惊中带着探寻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给予他肯定的答案：“嗯，凑齐了！”

  护士见状，立刻公事公办地道：“那行，家属谁跟我去缴费处办理一下手续？”

  顾怀瑾和姜舒宁将手中的钱合到一处，厚厚的一沓，承载着所有的希望。

  姜舒宁对顾怀瑾道：“你陪着妈，我去缴费。”

  说完，便跟着护士快步走向缴费处。

  流程比想象中顺利，不到半个小时，姜舒宁就拿着缴费凭证回来了。

  她看到顾怀瑾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坐在走廊冰凉的木质长椅上，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后的轻松，还有一点点不解：“怎么了？手术费都交上了，马上就能安排手术了，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顾怀瑾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眼眶有些泛红，眼底情绪翻涌，像是压抑着巨大的波澜。

  他凝视着姜舒宁因为奔波而略显憔悴却依旧明亮的眉眼，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真挚得近乎沉重的感激：“谢谢……阿宁，真的……谢谢你。”

  姜舒宁闻言，故意皱了皱鼻子，带着点娇嗔的语气道：“又说这些！我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太见外了！”

  她在长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些，然后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起来，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分享的喜悦：“其实，光靠我一个人，这么短时间根本凑不齐这么多钱。这里面还有乡亲们知道妈生病后，主动凑的一些，虽然不多，但是心意重；吴叔把他家准备买猪崽的钱先挪给我们了；李婶子把攒着给儿子说媳妇的压箱底钱都拿出来了……还有小恩，这次可立了大功了！要不是他眼睛尖，跟我一起上山发现了那片……”

  她兴致勃勃地讲着这几天如何东奔西走，如何和小恩在山里寻找药材，如何争分夺秒地加工处理，语气时而紧张，时而兴奋，仿佛在讲述一个惊心动魄的冒险故事。

  顾怀瑾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他听着她话语里的艰辛、智慧、还有来自乡邻的温暖，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暖流从心脏最深处涌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和冰冷。

  他本以为走到了绝路，她已经不会出现，可她却像传说中的神女，披着阳光，踏破荆棘，为他带来了唯一的生机和光亮。

  良久，姜舒宁说完了，却发现身边的男人依旧一动不动，只是目光深邃地、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看，那眼神复杂得让她有些看不懂。

  “怎么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莫名，“干嘛这样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东西？”

  顾怀瑾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眼尾那抹红痕似乎更深了些：“是不是……很累？”

  姜舒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这几天的奔波，心里顿时一软。

  她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诚实地回答：“累，真的很累。但是……”

  她看向病房的方向，眼神温柔而坚定，“但是值得。”

  听到她这句“值得”，顾怀瑾只觉得眼眶猛地一热，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直冲鼻尖。

  他猛地扭过头，将脸侧向另一边，不想让她看到自己险些失控的情绪。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再转回头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如同磐石般坚定的决心。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姜舒宁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因为连日劳作有些粗糙，却温暖有力。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立下最郑重的誓言：“阿宁，你放心。”

  “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后来的他，也确实做到了，但这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