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我会飞得很高。

  温梨收到了出版社的消息。

  出版社给她寄了五本成品书。

  《摘月亮》即将开启预售了。

  温梨捧着书，莫名地感到一种厚重感。

  沉甸甸的。

  她轻轻地翻开书，指尖轻轻地划过白纸黑字。

  指尖微微发烫。

  那是来自心脏的滚烫热度。

  这一刻，温梨觉得恍如隔世。

  她的眼前浮现了自己无数次穿梭于书店的画面。

  南城有一家很老旧的小书店。

  店长是一个年迈的老爷爷。

  老爷爷说，书店有两百年的历史了。

  是从他爷爷那一代就开始经营的。

  书店不大，但是总是被收拾的干干净净。

  书架上是整整齐齐的名家作品。

  清晰地分了中国文学和外国文学。

  温梨曾经喂过书店附近的流浪猫。

  守着书店的老爷爷也是爱猫人士，看到温梨，便和她寒暄。

  关系熟络一些后，老爷爷会邀请温梨到书店里坐坐。

  老爷爷博览群书，文学厚底斐然，精通中外文学。

  书堆上放着老爷爷的老花镜。

  每次看书前，老爷爷会用眼镜布把老花镜擦干净。

  他带着岁月痕迹的手，慢悠悠地翻着书页。

  “现在的科技啊，什么都可以放到手机上。”

  “越来越少人能静下心来，一页一页地翻纸质书了。”

  “挺怀念以前的，车马都慢悠悠的，日子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书页早已泛黄，不知道被读过了多少次。

  每一次读到动人的情节，老爷爷会取下老花镜，抬手抹湿润的眼角。

  共情能力极强的人，总是那么容易热泪盈眶。

  流泪不是懦弱，是对世界的感知力太强，而产生情不自禁怜悯感。

  温梨很是动容。

  初中时代，温梨不想回家时，就会跑到书店，和老爷爷唠嗑。

  她穿梭于古老的书架里，踩着凳子爬高爬低，读过一本又一本动人的书。

  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呀。

  温梨很欣赏那样自信张扬的才女。

  村上春树说，总之岁月漫长，然而值得等待。

  温梨就是在那百年小书店里，一次又一次地完成了自我的成长。

  她的人生是不幸的，却又是何其地有幸，遇到了一个又一个推她走向更远的契机。

  温梨渐渐和老爷爷混得更熟了。

  她成了书店里的小帮工。

  忙前忙后地帮忙整理书架，温梨不求任何酬劳，只是希望可以待在店里看书。

  老爷爷很孤独。

  突然来了一个小玩伴，老爷爷很是开心，便每天都期待温梨的到来。

  温梨是一个好学的求学者。

  每每读完一本书，温梨会和老爷爷讨论书中的人物命运。

  老爷爷有自己独特的见解，讨论到激动时，总会红了眼眶。

  这样的日子，温梨很是惬意。

  那是她为数不多，扔掉原生家庭的困境，躲进书中的世界里。

  老爷爷说，他是空巢老人。

  儿子女儿都去别的城市打拼了。

  老伴去世以后，他孤苦无依，便独自一人经营着小书店。

  儿子和女儿都提出接老爷爷到别的城市生活。

  有一次，温梨躲在小角落里看书。

  老爷爷的儿子回南城办事，过来了书店。

  “爸，你这书店都不赚钱，你还守着它做什么？”

  “照我看，关了它，跟我走，去好好享清福。”

  儿子看着年迈的父亲，心疼不已。

  他无数次提出要把父亲接走。

  可是，老爷爷的性格执拗，不愿意。

  老爷爷看着整整齐齐的书店，“舍不得南城啊。”

  “南城有我一辈子的记忆，我的根在这里，便离不开这里了。”

  儿子唠唠叨叨，好说歹说，终究是没劝动老爷爷。

  后来，温梨才知道。

  原来，老爷爷和他的妻子就是在书店里相遇的。

  他妻子喜欢读书，下雨天，偶然路过书店，进来躲雨。

  他们就这样浪漫地邂逅。

  一见钟情，互生情愫。

  年轻的他们穿梭在书架里，一起读书，一起度过岁月漫漫。

  他们相恋的那一个年代，还没有如此发达的通讯工具。

  承载着他们绵绵情意的是纸短情长。

  老爷爷用一封又一封的情书，将爱意写满。

  对啊。

  正如《从前慢》所说——

  从前车马真的很慢很慢，慢到一生只能爱一个人。

  书店承载着他们所有的回忆。

  老爷爷在妻子离开后的每一天，都躲在书店里，想念着从前，想念着亡妻。

  年迈的爷爷在每一次提起亡妻时，总是带着浓浓的爱意。

  八十多岁的奶奶，依旧被他称为小姑娘。

  无论年纪多大，爱你的人，永远把你当成小姑娘。

  老爷爷有一本珍藏了多年的相册。

  他一次又一次地翻阅着。

  若是思念有回声，爷爷的思念，必定能引起山鸣海啸。

  温梨听了老爷爷的故事，感动得热泪盈眶，偷偷抹眼泪。

  她见证了，世间上最难得可贵的爱情。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爱的本质，本应该如此。

  老爷爷的爱情观，对温梨影响很深。

  她本来是不相信爱情的。

  在温梨的原生家庭里，温年和程秀琴更像是搭伙过日子。

  他们的婚姻，不是以爱情为基础。

  而是年纪到了。

  该结婚了，所以找一个年龄相仿的人，草草地结婚了。

  温年和程秀琴的婚姻，一开始就是一扬将就的闹剧。

  他们是通过熟人介绍，又到了适婚年龄，便草草领了证。

  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像是一座随时会爆炸的活火山。

  温梨就在那样爆炸式的婚姻里，被动式地成长。

  温年有暴力倾向，对婚姻不忠诚。

  程秀琴是传统的妇女，始终坚持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观念。

  温梨觉得很可悲。

  一开始，从女性的角度出发，温梨挺同情程秀琴的。

  可是后来，发疯的程秀琴一点一点地把温梨的同情耗光了……

  一阵燥热的风吹过来。

  温梨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

  她想起了老爷爷。

  他们就是在这样燥热的七月分别的。

  那时，温梨已经结束高考。

  她在着急地等待着成绩。

  老爷爷笑着说，“阿梨，你别焦虑，你这样优秀的小姑娘。”

  “肯定考一个顶好的成绩。”

  老爷爷给温梨送了一套书，预祝她高考成功。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老爷爷。

  当高考成绩出来时，温梨买了老爷爷最爱吃的糯米糕，配了一壶小酒。

  她跑到书店去。

  人去楼空。

  邻居铺位的摊主说，老爷子在前天，突发晕倒。

  送去医院时，已经无力回天了。

  温梨蹲在书店前，哭得溃不成声。

  老爷爷曾经和她谈过生命的终点。

  他笑着说，“谁知道死亡是不是终点，世界变幻莫测，死亡没准是起点呢。”

  因为思念亡妻，他愿意相信死亡后，会有新的时空在等着他。

  他与亡妻会跨时空相遇。

  老爷爷走了。

  书店也不开了。

  时间推着温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可是，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躲在小书店里求知若渴的每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

  就是那一个个不起眼的日子，推着温梨走向了今天。

  温梨把书抱在怀里，想起了那一个慈祥温厚的老人。

  “您在天上好么？”

  温梨的眼角泛着湿意，“我在人间很好。”

  正如您说的，成长的意义是拨开重重的迷雾，飞向属于自己的蓝天。

  我想，我会飞得很高。

  温梨的命很烂，但是世界缝缝补补，让她遇到了很多很好很好的人。

  她往前走，转了一个弯，便看周清砚站在樱花树下。

  她跑过去，扑进了他的怀里。

  周清砚稳稳地将温梨抱入怀中。

  “宝宝，怎么了？”

  “受委屈了？”

  温梨摇头，低声说，“只是，想念一位故人了。”

  周清砚轻轻地摸温梨的发。

  温梨抬头，“一中北边的小街里，以前有一家很老很老的小书店。”

  “周清砚，你去那家小书店吗？”

  周清砚摸着温梨脑袋的动作微顿。

  这一刻，他也想起了那一位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