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有情人终不成眷属

  “说话啊！”王景嘶吼着，声音破损得厉害，“她在哪里？我把蛮子杀退了，我来接她了！你说啊！”

  顾大花被晃得脑仁生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告诉他真相？

  说你心心念念的“祥瑞”、“皇后”，其实就是此刻站在台阶上那个刚被火熏成的县令大人？

  顾大花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后果。

  王景这种极度自负又极度自卑的人，一旦知道自己对着一个男人发了那么久的春，还把对方当成神女供着，那股羞愤绝对能让他当场拔刀，把这县衙里的人屠个干干净净。

  不能说。

  打死也不能说。

  就在这时，一阵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打破了僵持。

  苏晏舟双手负在身后，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王景听到了动静，转过头。

  当他的目光落在苏晏舟脸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扣着顾大花肩膀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太像了。

  那眉眼，那轮廓，简直和他在梦里描摹了千百遍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晏……晏清？”王景松开顾大花，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满是泥污的手，想要去触碰那张脸。

  苏晏舟没有躲。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冷淡地看着王景，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谊。

  不对。

  这不是晏清。

  晏清看他的眼神，是崇拜的，是羞涩的，是含情脉脉的。

  而眼前这个人，眼神冷得像刀子，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官威，更是晏清绝对不会有的。

  而且……喉结。

  王景的目光死死盯着苏晏舟领口上方那明显的凸起，瞳孔剧烈收缩。

  是个男人。

  “你……你是谁？”王景的声音颤抖着，脚步踉跄着后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荒谬的东西。

  苏晏舟没有回答王景，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王景的肩膀，直直地看向顾大花。

  顾大花心里“咯噔”一下。

  这狗男人。

  一个眼神，她就懂了。

  他在告诉她：那个人设，得死。

  必须死。只

  顾大花在心里把苏晏舟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这烂摊子，最后还得她来收拾。

  但她没得选。

  顾大花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她垂下眼帘，不再看王景，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死了。”

  连角落里原本想看热闹的李氏，这会儿也捂住了嘴，大气都不敢喘。

  她虽然贪财，但也不傻，这时候要是敢多嘴说一句“那不就是苏县令吗”，估计全家都得脑袋搬家。

  王景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你……你说什么？”

  他瞪着顾大花，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顾大花，你骗我。你肯定是在骗我。她那么聪明，她是祥瑞，她怎么会死？”

  “真的死了。”

  顾大花抬起头，迎着王景那要吃人的目光，硬着头皮继续编。

  “就在流民潮里。”

  “那天蛮子冲散了队伍，到处都是人踩人。她本来能跑的……”

  “是为了救我。”

  她指了指自己的腿，“我被绊倒了，眼看就要被马踩死。是她……是她冲回来，把我推开了。然后……然后她就被……”

  顾大花没再说下去，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王景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了。

  “为了救你……为了救你……”

  他喃喃自语，眼神逐渐涣散。

  是啊。

  这就是晏清会做的事。

  她那么善良，那么柔弱，却又那么坚强。

  她是为了义气而死的，是为了救人而死的。

  她没有背叛他，她只是……命不好。

  王景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苏晏舟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人怎么这么痴情？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迈步走到王景面前。

  “王将军。”

  “人死不能复生。舍妹……命薄，受不起将军这份厚爱。”

  舍妹。

  这两个字，算是彻底坐实了苏晏清的身份，也解释了他这张脸为何与“死者”如此相似。

  王景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苏晏舟，目光在那张脸上贪婪地流连。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这就是晏清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流着和她一样的血。

  王景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抓苏晏舟的衣摆，却在即将碰到的时候，又猛地缩了回来。

  他觉得脏。

  自己这双沾满了血腥的手，不配碰晏清的亲人。

  “她……埋在哪里？”

  王景沙哑地问，“我要带她走。我要带她回济阳，我要给她风光大葬。她是我的妻，哪怕是牌位，我也要娶她进门。”

  顾大花心里一紧。

  这疯子还要尸体？

  这上哪给他变去？

  苏晏舟却面不改色，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找不到了。”

  “乱军之中，尸骨无存。只剩下这把梳子，是她生前最爱之物。”

  说着，苏晏舟从怀里摸出一把断齿的木梳。

  那是他之前扮女装时随手买的便宜货，一直扔在角落里没扔，没想到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他将木梳递到王景面前。

  王景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把木梳，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将木梳贴在满是胡茬的脸上，闭上眼，终于发出了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悲鸣。

  “啊——！！！”

  那声音凄厉无比，在大堂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酸。

  顾大花别过头，不忍心再看。

  虽然王景这人挺讨厌的，但这会儿看着，也确实是个可怜虫。

  被骗得团团转，最后还得抱着个破梳子当宝贝。

  苏晏舟这心，是真黑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景终于止住了哭声。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将那把木梳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再问一句话。

  他转身，拖着那副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一步一步往外走。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要在乱世中争霸天下的王景，似乎随着“苏晏清”的死，也一同死在了这个大年夜。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苏大人。”王景背对着众人，声音空洞，“平安县，我会让人送来一千石粮食。算是……算是给晏清的香火钱。”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漫天风雪中。

  直到那匹瘦马的蹄声彻底消失在风雪里，大堂里紧绷的气氛才猛地松懈下来。

  “我的娘咧……”李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拍着胸口，“吓死老娘了……这疯子，眼神真吓人。”

  顾大花也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她转过头，看向苏晏舟。

  “一千石粮食。”

  顾大花走到他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讽刺，“苏大人好手段。人都死了，还能再讹一笔。”

  苏晏舟转过头，看着顾大花。

  他脸上的冷硬线条慢慢柔和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顾姑娘过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