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他追他逃，他插翅难飞

  没人应。

  只有房梁被烧得毕剥作响，时不时掉下来几块带着火星的木屑，砸在地上滋滋冒烟。

  顾大花眯着眼，被浓烟熏得眼泪直流。

  她把湿袖子往口鼻上一捂，猫着腰往里钻。

  角落里，一辆板车翻倒在地。

  有个身影正趴在那车旁边，整个人蜷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死死护着车斗上那层还没完全烧着的草帘子。

  顾大花心里骂了一句娘。

  她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膀，使出杀猪的力气把他翻过来。

  是苏晏舟。

  这人平日里最讲究体面，哪怕是在逃荒路上，衣服都要叠得整整齐齐。

  可现在，他那件墨青色的常服已经被烧出了七八个大洞，露出里面被熏黑的中衣。脸上全是黑灰，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散了，几缕头发被火燎卷了，贴在额头上。

  最要命的是他的手。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袋种薯，手背上被火燎起了一大片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流着黄水，看着就疼。

  顾大花气得脑仁疼。

  “苏晏舟！你是不是疯了？”

  “几颗破土豆子比命还重要？你是打算把自己烤熟了给这土豆加餐？”

  苏晏舟被这一嗓子吼醒了。

  他剧烈咳嗽着，胸腔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是顾大花，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竟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这是……明年的希望……”

  他声音嘶哑，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手指却因为用力过度而痉挛，死抠着那袋种薯不放，“没了这个……全城的人……都得饿死……”

  “那是明年的事！你现在就要死了！”

  顾大花一把揪住苏晏舟的领子，想把他拽起来。

  但这病秧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身子沉得像块铁，死活不肯松手。

  “轰隆！”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一根烧得通红的房梁终于撑不住了，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下来，就在离他们不到半米的地方，火星子溅了两人一身。

  顾大花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热浪燎焦了她的眉毛。

  她看都没看一眼，反手一巴掌拍在苏晏舟的手腕麻筋上。

  苏晏舟手一松。

  顾大花趁机把他那袋种薯往怀里一揣，另一只手抄起苏晏舟的腰带，像扛麻袋一样把他扛在肩膀上。

  “抓紧了！要是敢乱动，我就把你扔在这当烤猪！”

  顾大花低吼一声，脚下发力，在那随时可能坍塌的废墟里左突右闪。

  苏晏舟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但他这次没出声，只是垂着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顾大花的衣角。

  两人跌跌撞撞冲出火场的一瞬间。

  身后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倒塌声。

  整个西偏房的屋顶轰然塌陷，腾起的火光和烟尘直冲云霄。

  巨大的气浪从背后推来，顾大花脚下一软，连人带苏晏舟一起滚进了雪地里。

  冰冷的雪沫子钻进领口，激得人浑身一抖。

  顾大花大口喘着气，感觉肺管子里全是火辣辣的烟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她呈大字型躺在雪地上，看着满天的火光和飞舞的黑灰，脑子里一片空白。

  旁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苏晏舟侧躺在她旁边，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咳出一口黑痰，那是吸入肺里的烟尘。

  但他手里，还死死抓着那袋从火场里抢出来的种薯。

  袋子破了个口，滚出来两颗黑乎乎的土豆蛋子。

  苏晏舟伸手把那两颗土豆捡回来，塞回袋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头，看着顾大花。

  “多谢……”

  顾大花翻了个身，坐起来。

  她看着苏晏舟那副狼狈样，气不打一处来。

  这人刚才在火场里那副视死如归的架势，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谢个屁。”

  顾大花骂了一句，抓起一把雪在脸上胡乱擦了擦，“苏晏舟，你这苦肉计演给谁看呢？”

  “为了几颗土豆搭上命，你觉得值？还是你想让全城的百姓都给你立长生牌位？”

  苏晏舟没狡辩。

  他只是抱着那袋种薯，沉默地看着还在燃烧的废墟，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深不见底。

  值不值？

  这乱世里，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但这袋种薯，只要种下去，明年就能活几百条命。

  ……

  火灭了。

  天也亮了。

  原本存放种薯的西偏房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好在抢救及时，加上黑娃他们拼死泼水，大部分种薯保住了，只烧毁了一成。

  苏晏舟坐在大堂的台阶上。

  王德福正拿着纱布，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手上的水泡。

  每缠一圈，王德福的手就抖一下，眼眶红红的，那是心疼自家大人遭这罪。

  “大人，查清楚了。”

  黑娃从外面跑进来，一脸的怒气，手里提着个半焦的火油罐子，“是有人故意放火！我们在墙根底下发现了这个，还有几串脚印，往北边去了。”

  “北边？”

  苏晏舟没动，任由王德福摆弄他的手，“是蛮子的探子？”

  “八成是！”黑娃咬牙切齿，“那脚印大，而且穿的是毛皮靴子。这帮畜生，正面打不过，就来阴的！大人，给我五十个人，我去追！”

  “不用了。”

  苏晏舟看着那个火油罐子，眼神冷了下来，“人早跑了。这会儿追上去，只会中埋伏。”

  他站起身，看着满院子的狼藉和那些一脸疲惫的百姓。

  这笔账，他记下了。

  蛮子既然不想让平安县活，那他偏要让这座城活得好好的。

  就在这时。

  县衙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拦住他！快拦住他！”

  “什么人！敢闯县衙！”

  “砰！”

  一声巨响。

  几个守门的衙役像是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进来，重重摔在地上，哎哟直叫。

  一道身影疯了一般冲进了大堂。

  这人穿得破破烂烂，那身原本应该很体面的铠甲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和泥浆，甚至还挂着几根枯草。

  头发乱成了鸡窝，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活脱脱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撞翻了门口的桌椅，推开了几个想上来阻拦的汉子，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在大堂里疯狂地扫视。

  顾大花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啃干粮，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她抬起头，嘴里的饼子忘了嚼。

  这疯子……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那人转了一圈，目光最终定格在顾大花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疯狂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顾……顾大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