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走，都给我麻溜的往上爬！

  “我们继续往前走，这里很快就会被淹没了。”

  暴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近两百人的队伍，被几段粗长的麻绳系在一起，像一条挣扎求生的巨大蜈蚣，在泥泞湿滑的山坡上缓慢蠕动。

  每一脚踩下去，都是没过脚踝的烂泥，拔出来时，泥水发出啵的一声。

  雨水冰冷，顺着脖颈灌进衣服里，带走身上最后一丝热气。

  长时间的极限攀爬，早已将所有人的体力榨干。

  队伍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除了粗重的喘息声和雨点砸在油布上的噼啪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动静。

  连最爱哭闹的孩子，这会儿也只是默默地趴在母亲背上，小脸冻得发紫，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大花走在队伍中间，一手抓着冰冷湿滑的麻绳，一手握着开山刀的刀柄，充当临时的拐杖。

  她还好，有空间泉水和肉干补充体力，但其他人不行。

  她回头看了一眼，姥姥孙氏的嘴唇已经没有血色，全靠姥爷李柱和大舅在旁边半拖半拽地架着。

  李氏更是早就没了声音，要不是顾二牛死死拽着绳子，她恐怕已经滚下山坡喂了泥石流。

  顾大花心里清楚，这支队伍已经到了极限。

  她只希望，在弦断掉之前，能找到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山洞。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我不走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从队伍后半段传来。

  顾大花回头，是一个新加入的难民，一个看着还算精壮的汉子。

  他脚下一软，整个人瘫坐在泥地里，任凭身后的人怎么拉拽绳子，他都像一滩烂泥，纹丝不动。

  后面的人往前走不了，前面的人被拽着也走不动。

  “我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了！”

  汉子双手抱着头，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就让我死在这儿吧！我受不了了！老天爷啊，你为什么不一个雷劈死我！”

  他这一崩溃，直接带动了所有人的情绪。

  “我也走不动了……”

  “这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爬完啊？”

  “我的腿……我的腿没知觉了……”

  一个又一个的人停下了脚步，或坐或瘫，原本绷紧的麻绳一节一节地松垮下来。

  整个队伍停滞了。

  “都干什么呢？快走啊！”

  独眼龙在前面回头怒吼，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风雨声淹没，根本没人听。

  下河村的人还咬牙坚持着，但脸上也露出了迷茫和恐惧。

  他们看着那些放弃的难民，又看看前面似乎永远也爬不到头的山坡，眼里的光也开始黯淡。

  顾大花心中一沉。

  在不往前走，他们一群人都得死在这里。

  她看了一眼瘫在泥地里，像个死人一样的汉子，眼神冷了下来。

  她松开麻绳，握紧了手中的开山刀。

  她准备走到那个汉子面前，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他再敢说一个“死”字，她就一刀劈在他脚边的石头上，告诉他，想死可以，她现在就成全他。

  或者直接杀了他。

  她不能让一个人的绝望，拖垮两百人的生机。

  然而，就在她抬脚的瞬间，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苏晏舟。

  他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绑在腰间的绳子，由忠伯搀扶着，走到了那个崩溃的汉子面前。

  雨水打湿了他单薄的青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

  他的脸色因为寒冷和虚弱，白得几乎透明，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更容易在这场暴雨中倒下。

  可他偏偏就那么站着，俯下身，轻轻问道：“你死了，一了百了。”

  “你的妻儿怎么办？”

  瘫在地上的汉子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泥水和泪水，眼神茫然地看着苏晏舟。

  他似乎不明白，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弱书生，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在他不远处，一个同样浑身湿透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正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那是他的妻儿。

  苏晏舟没有理会男人的茫然，他嘴边甚至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庙里俯瞰众生的神佛，悲悯又无情。

  “你是想让他们在这荒山野岭，给你陪葬？”

  男人浑身一震。

  “还是想让他们在你死后，被别人分食？”

  分食。

  他想起了逃难路上看到的那些惨状，想起了那些为了几口吃的就挥刀相向的流民，想起了那些被啃得只剩下骨架的尸体。

  如果他死了，他那柔弱的妻子，他那年幼的孩子，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会是什么下场？

  他不敢想。

  那画面比死亡本身更让他恐惧。

  “不……不……”

  男人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发疯似的摇头。

  他看着不远处面无脸色，抱着孩子无声哭泣的妻子，看着孩子那双清澈又惊恐的眼睛。

  “哇——”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从男人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不再说死，也不再说累，只是像个孩子一样，趴在泥地里，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地面，嚎啕大哭。

  那些同样瘫倒在地的难民，看着那个男人，又看看自己身边同样面无人色的家人，脸上的绝望慢慢变成了挣扎。

  苏晏舟静静地看着他哭。

  等他哭声渐歇，才又淡淡地开口：“爬起来。”

  男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露出了求生的光。

  他一边哭，一边用那双早已麻木的手，撑着湿滑的泥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站不稳，双腿还在打颤，但他站起来了。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妻子面前，一把将母子二人紧紧搂在怀里。

  顾大花抓住这个机会，立刻走上前，趁热打铁。

  她没有去看苏晏舟，而是对着所有人，用尽力气大声喊道：“所有人都听着！”

  “我知道你们累，我也累！我知道你们冷，我也冷！”

  “但是，我们还活着！”

  “苏秀才说得对，死了一了百了，可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婆娘、你们的娃怎么办？”

  “难道要让他们跟着你们一起死，或者被那些饿疯了的畜生给吃了？”

  “不想死的，不想看着自己家人死的，就都给我站起来！”

  她举起手中的开山刀，指向前方那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山梁。

  “再坚持半个时辰！只要翻过前面那道山梁，我们就彻底安全了！”

  “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们那里有肉干！管够！”

  “还有滚烫的姜汤！每个人都有一大碗！”

  肉干！

  姜汤！

  “走！都他娘的别装死了！想吃肉的就给我爬起来！”独眼龙第一个响应，他一脚踹在旁边一个还坐着的年轻人屁股上。

  “走！跟上大花！”李瘸子也扯着嗓子喊。

  “走！”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