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 章 滑天下之大稽

  “因为看到了，觉得好看，想看师父戴上是什么样子，所以就买啦！”

  宋砚尘腾出一只手，接过那支白玉簪。

  指尖触及微凉的玉质，他什么也没多说，没有评价“过于素净”，也没有追问“为何选白色”，只是坦然地看着沐云笙期待的眼睛，清晰地道出：

  “嗯，看到了，不错。为师很喜欢。”

  这份毫不迟疑的接纳和直白的“喜欢”，让沐云笙瞬间笑弯了眉眼。

  “那师父现在戴上给阿笙看看，好不好？”

  小家伙得寸进尺，伸出小手就想够他发间那根固定的墨玉簪，想亲自帮他换上。

  宋砚尘却微微偏头，避开了她的小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胡闹。岂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披头散发，成何体统？”

  他虽不看重虚礼，但该有的威仪却从不懈怠。

  沐云笙嘟了嘟小嘴，但也知道师父说得在理，便退而求其次，扯着他的衣袖晃了晃：

  “那……师父回去再戴？”

  “好。”

  宋砚尘应下，随手将那支白玉簪收入怀中，贴衣放好。

  他抱着沐云笙，目光这才淡淡扫过还站在不远处，因目睹了摄政王如此“平易近人”甚至堪称“好说话”的一面而有些愣神的蓝衡几人，最后在艾夏身上停留了一瞬。

  看到她焕然一新的装扮，他眼中并无半分讶异，仿佛理所应当，只是平淡地吩咐了一句：

  “艾仵作今日辛苦了，若无他事，便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谢王爷。”

  艾夏连忙躬身行礼，心下稍安。

  宋砚尘不再多言，抱着怀里因为师父收下礼物而心满意足的沐云笙，转身便朝着指挥使司外走去。

  蓝衡和乐池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不约而同地在心底松了口气。

  乐池更是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对蓝衡道：

  “老大，看到了吧？还是青鸾公主有办法……”

  能让刚从血腥诏狱出来、一身凛冽煞气的摄政王，在见到小公主的瞬间，就收敛了所有锋芒，变得……近乎平和。

  蓝衡微微颔首，或许，这位小公主，正是化解王爷心中那块冻结了十余年坚冰的、唯一且温暖的源头。

  ——

  摄政王府，宋砚尘的书房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宋砚尘果然信守承诺，取下了那根墨玉簪，换上了沐云笙送的那支白玉簪。白玉温润的光泽与他墨色的发丝形成鲜明对比，柔和了他眉眼间惯有的凌厉。

  沐云笙背着小手，围着师父转了两圈，摩挲着自己的小下巴，仔细端详着，眼中满是欣赏。

  宋砚尘垂眸看着小家伙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忽然起身，走到内间。

  不过片刻，当他再次走出来时，身上那件万年不变的玄色蟒袍已然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浅青色的常服。

  衣料是上好的云锦，颜色清雅如雨后初晴的天空，广袖轻垂，更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清绝。

  配上那支白玉簪，此刻的他，少了几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的压迫感，倒更像是一位谪仙临世，清冷出尘。

  沐云笙看得愣住了，小嘴微微张着，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满满的惊奇：

  “师父……你、你怎么知道阿笙还想看你换衣服呀？”

  她明明只送了簪子，还没开始撒娇要求换衣服呢！

  宋砚尘走到她面前，微微屈身，修长的手指蜷起，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语气带着看穿一切的了然和一丝无奈的宠溺：

  “你这小家伙，给为师送这白玉簪，不就是为了让为师换下平日里那身‘黑漆漆’的行头吗？”

  她那点小心思，全都写在那双亮得过分的大眼睛里了，他岂会看不出来？

  沐云笙捂着被弹的额头，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师父不仅懂她，还愿意配合她这些小任性。

  这一刻，什么朝堂纷争，什么血海深仇，仿佛都被隔绝在这方温暖的天地之外，只剩下师徒二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温情。

  ——

  那支白玉簪的温润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浅青衣袍的柔软似乎还贴着肌肤，但转瞬之间，周遭的一切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剥落、扭曲。

  温暖明亮的烛火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边关凛冽如刀的寒风，卷着黄沙，刮在脸上生疼。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黄昏。

  残阳如血，将整片天空和荒芜的戈壁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猩红。

  他一身戎装，刚刚击退了北冥的一次突袭，铠甲上还带着敌人的血和征尘，心中惦念着即将到来的归期，以及京城中父母慈爱的面容。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手持明黄圣旨、面白无须的传令官，以及身后那些不敢与他对视的皇家亲卫。

  “……镇北王，勾结北冥，意图谋反，证据确凿……赐……赐死……”

  那尖细的嗓音像淬了毒的冰锥，一字一句，狠狠扎进他的耳膜，穿透他的心脏。

  世界在他眼前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只剩下那卷明黄的绢帛，和上面朱砂写就的足以将他整个世界摧毁的文字。

  “不——！！！”

  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嘶吼，想要冲上去撕碎那假传圣旨的阉人，却被身边的副将死死抱住。

  “世子！冷静！京城情况不明啊！”

  冷静？如何冷静？

  他的父亲，一生忠勇，为大燕镇守北境，身上伤痕累累皆是为国征战所留；他的母亲，温婉贤淑，年年亲自为边关将士缝制冬衣。

  叛国？谋反？滑天下之大稽！

  可那圣旨是真的，玉玺印鉴是真的。

  从那天起，他生命里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父母再也回不来了，甚至连尸骨都未能寻回，只余两座衣冠冢。

  他疯了一样地寻找证据，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渗透朝堂，监控所有可能与当年之事有关的官员。

  然而，每一次看似接近真相，线索都会在最关键处诡异地断裂，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暗中将所有的痕迹抹去，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无情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