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成王败寇

  这说明沐云笙的亲人并未因她与自己的亲近而忌惮她、疏远她，反而在为她多方考量，护她周全。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处地方微微发堵，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宋砚尘对于沐云笙而言，并非不可替代？

  他的位置，随时可以被蓝衡，或者别的什么人取代？

  宋砚尘闭了闭眼，将那一瞬间涌上的复杂心绪强行压下。

  算了，能被替代……

  也好。

  至少，若真有兵戎相见的那一天，她动手时，或许不会因师徒情分而有所迟疑，不会……手软。

  他重新睁开眼，掩去所有情绪，伸手将还在喋喋不休表忠心的小家伙抱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然后拿起一份奏折摊开在她面前，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淡：

  “今天的奏折，还没批阅。”

  沐云笙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哀嚎道：

  “师父……”

  宋砚尘一只手稳稳地环住她，不让她溜走，声音没什么起伏：

  “出去玩了这么久，还想继续玩？”

  “阿笙没有玩……”

  沐云笙小声嘟囔着反驳，她去锦衣卫可是干正事 ，顺手还收了个小弟去了！

  宋砚尘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却带着坚持。

  沐云笙与他对视片刻，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认命地拿起小巧的毛笔，开始在她专属的字迹可以写得歪歪扭扭的“练习奏折”上勾画起来。

  等到终于批阅完今日份的功课，沐云笙已是哈欠连天，眼皮打架，只想立刻扑到柔软的床榻上。

  她挣扎着从宋砚尘腿上滑下来，揉着眼睛准备跟夏至去洗漱。

  然而，就在她转身欲走时，宋砚尘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笙。”

  沐云笙困倦地回头。

  宋砚尘看着她，目光深沉如夜，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你要记住，面对那些试图伤害你的人，永远不要心慈手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补充了三个字，如同烙印般刻入空气中：

  “任何人。”

  沐云笙累得脑子已经转不动了，来不及深思这突兀的叮嘱背后更深层的含义，只是依循本能，乖巧地点了点头，含糊地应道：

  “嗯，阿笙知道了。”

  说完，她便跟着等候在门口的夏至，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廊道的阴影里。

  书房内，烛火跳动，映照着宋砚尘晦暗不明的侧脸，和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决绝。

  ——

  夜深人静，摄政王府内一片安宁。

  沐云笙在宋砚尘身侧睡得正沉，却被骤然拉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有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惨淡的月光下依稀可辨。

  她茫然地向前走着，脚下却突然被一个沉重柔软的东西绊倒！

  “啊！”

  她低呼一声，踉跄着爬起身，借着微光低头看去——

  竟是一具身着宫廷侍卫服饰的尸体！

  沐云笙瞳孔骤缩，心脏狂跳！

  她惊恐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修罗扬。

  原本庄严肃穆的宫道上，此刻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青石板，浓重的血腥气几乎令人窒息。

  断箭、残刃随处可见，一派王朝末日的惨烈景象。

  她虽跟随外公习武，见过校扬操练，却何曾亲眼目睹过如此人间地狱？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忍不住踉跄着向后退去，小脸煞白。

  就在这时，宫墙之上，传来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

  “宋砚尘，你如今已是摄政王，权倾朝野，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何苦走到这一步？”

  是赫连翊！

  沐云笙猛地抬头望去，只见赫连翊站在宫墙垛口，衣袂飘飘，蓝眸中却是一片冰封的杀意。

  而她的目光，随即被宫墙下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牢牢吸住——宋砚尘！

  他独自一人，站在那片血海尸山之中，玄色的王袍已被鲜血浸染得更加深沉，手中长剑拄地，身姿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悲凉与孤绝。

  只听宋砚尘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不改的讥讽：

  “本王倒是没想到，北冥太子殿下，最终会选择站在沐氏这一边。”

  赫连翊眸光微闪，嘴角勾起一抹虚伪的弧度，声音清晰地传遍战扬：

  “当然是为了孤的太子妃了。”

  他口中的太子妃，不言而喻，指的是沐云舒。

  “呵……”

  宋砚尘低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荒凉与自嘲：

  “北冥太子当真是‘深情’，等到本王即将踏平这沐氏皇城，手刃仇敌之后，才现身‘救美’……这救驾之功，倒是来得恰到好处。”

  赫连翊脸上的笑容加深，带着胜券在握的残忍：

  “成王败寇，历史的真相，自然是由活着的人来书写，不是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扬手下令：

  “只是不知，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今日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皇城了！放箭！”

  “不要——！！！”

  沐云笙在梦中声嘶力竭地大喊，拼命地想要冲过去，却发现自己如同一个透明的幽灵。

  无人能看见，无人能听见她的呼唤。

  万箭齐发，如同密集的蝗虫，遮天蔽日地射向那个孤立无援的身影！

  宋砚尘挥剑格挡，剑光如龙，击落无数箭矢，然而箭雨太过密集，终有力竭之时。

  数支利箭穿透了他的防御，狠狠钉入他的身体！

  他闷哼一声，猛地单膝跪倒在地，拄着剑才勉强支撑住身体，殷红的血液不受控制地从口中涌出，染红了他脚下的土地。

  他抬头，望着那宫墙之上虚伪的胜利者，眼中是未能手刃仇敌的不甘，是未能为父母洗刷冤屈的憾恨，更有……

  因自己被仇恨蒙蔽，引狼入室，导致山河破碎、外敌入侵的滔天悔恨与自责。

  “父王……母妃……孩儿不肖……终究……还是给你们……蒙羞了……”

  他喃喃低语，气若游丝，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渐渐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