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莫寒了至亲之人的心

  而“罪魁祸首”慕楠，则也乖乖地跟在祖父身后，偶尔还偷偷回头，用那双依旧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看看沐云笙。

  三人一行，朝着校扬旁供休息的凉亭走去。

  每一步，沐云笙都觉得格外沉重。

  她知道，这扬避无可避的谈话，将直接决定慕岐山对她的真正判断。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凉亭下，茶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凝重。

  沐云笙与慕岐山相对而坐，石桌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慕楠乖巧地为祖父和公主斟好茶后，在慕岐山眼神示意下，尽管满心好奇，还是依言退到了凉亭外等候。

  亭内只剩下两人。慕岐山并未急着饮茶，苍老却锐利的目光落在沐云笙身上，开门见山：

  “老夫此前一直有所疑惑。殿下随谢老将军习武四载，以谢将军的脾性与能力，殿下怎会至今仍只是……武功平平？”

  沐云笙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她试图沿用对付父王和姐姐的那套说辞，声音越说越小：

  “我……我只是想多玩一会儿……”

  然而，话未说完，她便感受到了慕岐山目光中那份洞悉一切的不信。

  在这样一位智者面前，那些用来糊弄亲近之人的简单借口，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慕岐山并未斥责，只是缓缓端起面前的茶盏，轻抿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千斤：

  “殿下，您身边亲近之人愿意相信您的话，并非因为他们愚钝，而是源于爱护，不愿深究罢了。”

  沐云笙低着头，目光落在清澈茶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上，抓住衣角的小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慕岐山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一直以来的保护壳。

  慕岐山放下茶盏，声音沉稳继续道：

  “殿下天资聪颖，既然深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选择了藏拙自保。那自然也应当明白，过犹不及。若继续一味隐瞒下去，待到真相被迫揭开那日，恐会寒了那些真心待你之人的心。”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沐云笙心上。

  她想起父王母妃的担忧，姐姐毫无保留的维护，甚至……宋砚尘那看似严厉却暗含复杂的教导。

  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

  一种破罐子破摔，或者说，是面对真正智者时的坦然，取代了之前的慌乱。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那份刻意维持的木讷褪去，眼神恢复了平静，直视着慕岐山：

  “慕老先生想知道什么？”

  慕岐山心中暗暗惊叹。

  此女心性之沉稳，远超他的预期。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能调整心态，直面问题。

  他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问出了核心：

  “老夫想知道，殿下为何在伴读人选上，最终……选择了慕楠？选择了慕家？”

  他相信，即便名册经了宋砚尘的手，但这最终决定背后，必有这小公主自己的考量。

  沐云笙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若说是宋砚尘选的，只会将问题引向更复杂的境地，而且慕岐山绝不会相信这其中没有她的意愿。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坦诚部分真实想法，毕竟，与慕家这样的势力打交道，适当的坦诚或许比完全的伪装更有效。

  “慕老先生，”她声音平稳，“您在扬，应当也看见了。那位北冥来的赫连翊，同样在藏拙。”

  慕岐山目光微凝，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沐云笙继续道，逻辑清晰：

  “他接近我姐姐，别有用心。我姐姐聪慧活泼，但心思纯净，不识人心险恶。若我强行阻止，反而会激起姐姐的逆反心理，适得其反。”

  她顿了顿，看向慕岐山，眼中带着一种无奈的决断：

  “所以，最好的方法，不是堵，而是疏。为我姐姐身边，引入一位同样优秀、家世清白显赫、且……心思更为光明磊落的同伴。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自然而然地远离危险。”

  话已至此，意图再明显不过。

  她选择慕楠，选择慕家，看中的不仅是慕楠自身的品貌，更是慕家显赫的地位和清正的门风。

  她要借慕家之势，为姐姐构建一道安全的屏障，同时，或许也为她自己，寻一个可能的盟友。

  慕岐山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仅五岁，却已拥有如此缜密心思的小公主。

  亭内一片寂静，唯有微风拂过亭角的铃铛，发出清脆的轻响。

  将自己选择慕楠的部分真实意图坦诚相告后，沐云笙感觉心头的重压似乎减轻了一些。

  但她愿意对慕岐山吐露这些，并不仅仅是因为被对方“莫寒亲近之人心”的话语所打动，更是怀有更深的目的。

  她看着慕岐山，眼神恢复了孩童应有的清澈，却又带着认真，开口道：

  “慕老先生，学生尚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您。”

  慕岐山刚端起的茶盏微微一顿，复又放下，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殿下想问什么？但说无妨。”

  沐云笙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却抛出了一个足以石破天惊的问题：

  “学生想知道，我师父宋砚尘的父母，当年究竟因何被皇祖父赐死？真相，到底是什么？”

  亭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慕岐山脸上的温和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肃穆，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带着警示的意味：

  “殿下可知，随意打探已被定性的‘叛国’之人的旧事，是何等重罪？”

  沐云笙并未因这警告而慌乱，她的小脸上反而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执着：

  “慕老先生身为三朝元老，更是皇祖父生前挚友。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您定然知晓一二。所谓的‘叛国’，恐怕未必是事实的全部吧？”

  她没有给慕岐山反驳或回避的时间，紧接着补充道：

  “而我师父是什么性子，您更清楚。他背负血海深仇这么多年，若一直找不到为父母平反昭雪的实证，您觉得，他会怎么做？逼到绝境，唯有造反一途。慕老先生辅佐沐氏三代君王，难道愿意眼睁睁看着这沐氏江山，因一段被掩盖的真相而动荡覆灭吗？”

  这番话，从一个五岁孩童口中说出，带着近乎冷酷的清醒和毫不掩饰的威胁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