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然而，那两道来自沐墨城和沐云启的带着审视与警告意味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他岂会感受不到？

  但他心中并无慌乱，反而升起一丝冷嘲。

  他们越是警惕，越是如临大敌，就越证明沐云舒在他们心中的分量极重，也越说明他选择沐云舒作为突破口是正确的。

  这位宸耀公主的价值，远比他最初预估的还要大。

  他不急。

  沐云笙要跟在摄政王身边学习，沐云启和沐墨城身为世子和太子，同样有繁重的政务和功课要处理，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沐云舒身边。

  只要耐心等待，总能找到他们疏于防范的间隙。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粗糙的边缘，赫连翊的思绪飞快运转。

  沐云舒虽然性格单纯直率，被保护得很好，但绝非愚笨之人，相反，她相当聪明。

  他必须在她察觉到哥哥和妹妹对她与自己的接触过于敏感、从而产生怀疑之前，真正取得她的信任。

  这需要技巧和时间。

  不过，在集中精力攻克沐云舒这块“堡垒”之前，他或许可以先试探一下另一个关键人物——摄政王宋砚尘。

  赫连翊绝不相信，一个与沐氏皇族有着血海深仇、父母皆被先帝赐死的人，会无缘无故、真心实意地对一个流淌着沐氏血液的小公主好。

  宋砚尘对沐云笙那异乎寻常的关注和严厉的“教导”，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目的。

  如果……

  宋砚尘对沐云笙是真的毫无目的的“好”，那说明沐云笙身上有他必须重视的价值，自己或许更难离间。

  但如果是“别有目的”——比如，将沐云笙培养成一颗对付皇室的棋子，或是利用她来达成某种复仇计划——那局面就变得非常有趣了。

  赫连翊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前方，落在那个被宋砚尘放在最前排、毛茸茸的小脑袋上。

  他很好奇，这个同样善于伪装、心思深沉的小公主，如果有一天发现，她那位看似严苛却或许暗含“特殊关照”的师父，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她，她那张总是木讷平静的小脸上，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

  她还能继续保持那份“藏拙”的冷静吗？

  一想到那个画面，赫连翊心底便泛起一丝冰冷的期待。

  摧毁一个人的意志，有时候并不需要酷刑，只需要让她看清信任背后的谎言，就足够了。

  ——

  宋砚尘讲解完毕今日的经义内容后，便下令让学生们开始抄写，并要求熟读成诵。

  沐云启和沐墨城一左一右坐在沐云笙旁边，原本是想给她壮胆或提供些帮助。

  然而，当沐云笙拿起毛笔，开始在纸上“挥毫泼墨”时，两位兄长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

  只见那纸张上出现的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墨团点点，堪称标准的“狗爬式”。

  沐云启先是目瞪口呆，随即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用手死死捂住嘴，才勉强没笑出声来，憋得满脸通红。

  而一向温润如玉、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沐墨城，嘴角也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几下，脸上的温和表情险些龟裂，看向那字迹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沐墨城终究是稳重些，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哭笑不得，实在不忍心看妹妹继续“荼毒”纸张，也担心她这样交不了差。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沐云笙那只执笔的小手，语气依旧温和：

  “阿笙，笔要这样握，字要这样写……”

  他开始一笔一划，耐心地带着沐云笙书写。

  沐云笙仰着小脸，眼睛眨巴眨巴，露出一副“原来如此，我好笨哦”的懵懂表情，但眼底深处却飞快地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太好了！有太子哥哥代笔，她就不用自己费劲巴拉地伪装那丑字了！

  她这点小得意，没能逃过一直留意着她的宋砚尘的眼睛。

  宋砚尘站在讲案旁，目光扫过这边，恰好捕捉到沐云笙眼中那转瞬即逝的狡黠。

  他心中了然，这小家伙，又想着偷奸耍滑。

  不过，宋砚尘并未当扬斥责，只是缓步走下讲台，经过沐云笙身边时，脚步微顿，丢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今日抄写的不算。回去之后，将内容重新誊抄一遍，字迹需工整。”

  说完，便不再理会她，继续巡视其他学生去了。

  沐墨城听到王叔的话，看到怀里妹妹的小脸瞬间垮了下去，写满了委屈，张了张嘴，想安慰两句。

  可目光再次落到妹妹那惨不忍睹的“原创”字迹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气：

  王叔要求严格些也没错，阿笙这字……确实该好好练练了。

  另一边，宋砚尘踱步到了赫连翊的身后。

  赫连翊立刻挺直了背脊，书写姿势标准，字迹是中规中矩的楷书，谈不上多出众，但也挑不出错处，完全符合一个资质平庸、努力学习的质子形象。

  宋砚尘扫了一眼，未作评价，正欲离开，目光却无意间瞥见了赫连翊手边摊开的一本字帖。

  字帖是常见的蒙学读物，但赫连翊似乎正在临摹其中一页，而那页的开头，赫然写着八个字：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宋砚尘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八个字，寻常无比，是孝道的启蒙。

  但在此刻，由这个北冥质子写出，落在宋砚尘眼中，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尖锐的试探。

  这是在暗示他宋砚尘的身世？还是在影射他那对冤死的父母？亦或，只是一种巧合？

  宋砚尘深邃的目光在赫连翊低垂的后颈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皮肉，看清这少年平静外表下隐藏的真实心思。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意味深长地扯了下嘴角，随即恢复如常，转身走向别处。

  赫连翊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离开，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渗出细微的汗。

  他知道，他的试探，已经被宋砚尘接收到了。

  虽然宋砚尘没有回应，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接下来，就要看这位摄政王，会如何反应了。

  讲堂内，笔墨沙沙，看似平静，却因这无声的交锋，更添了几分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