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时间会磨平他的棱角

  那个向来只教他如何争宠、如何打压兄弟的女人，在他被内侍押回宫中后，只匆匆来看过一次，留下的并非安慰，而是夹杂着失望与怨怼的斥责，责怪他行事鲁莽，连累了她。

  沐墨轩再明白不过，在母妃眼中，自己或许从来都只是一枚用来巩固恩宠和地位的棋子。

  如今这棋子惹下大祸，成了弃子，她大可以再生一个健康的皇子，重新开始培养。

  而那些昔日围绕在他身边、称兄道弟的伴读和宗室子弟，此刻恐怕早已收到风声，避之唯恐不及。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这宫里的冷暖，他早已尝过滋味。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紧紧包裹。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未来漫长的禁足岁月，以及解禁后无人问津、备受白眼的凄凉景象。

  就在这片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暗中，殿门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将一份简单的食盒放在离他不远的地上。

  沐墨轩猛地抬头，逆着门外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来人的面容——是那个经常被他带着人欺负、默不作声的北冥质子，赫连翊。

  沐墨轩眼神一暗，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赫连翊。

  他可不相信这小子会好心到专门来给落难的他送饭。

  羞辱？怜悯？或是……另有所图？

  沐墨轩脑中瞬间闪过几个念头，他清楚，赫连翊此刻出现，必然带有目的。

  一个质子，能图他什么？或许是想看看他狼狈的模样，或许是想趁机寻求某种联盟？

  赫连翊并未说话，他放下食盒后，只是平静地回望了沐墨轩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明显的同情，更像是一种……平静的观察。

  随后，他如同来时一样安静，转身便离开了，轻轻带上了殿门。

  他相信，无需多言。

  时间会磨平沐墨轩的棱角和骄傲，会让这个失势的皇子逐渐认清现实。当沐墨轩尝尽被所有人抛弃的滋味后，自然会明白，谁才是可能向他伸出援手的人。

  合作，是他们彼此都需要的选择。

  走出那座冷清的宫殿，赫连翊沿着宫墙的阴影缓步而行。

  他回想起今日马扬上躲在人群后看到的景象：沐云笙在危急关头那远超年龄的冷静侧身，以及事后她拉住摄政王衣袖、看似依赖实则算计的那一幕。

  同为自幼便不得不隐藏真实面目、在夹缝中求生的人，赫连翊几乎可以肯定，那位被传为“木讷愚笨”的青鸾公主，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他暗自嗤笑自己之前竟会觉得她人畜无害、毫无价值，差点看走了眼。

  不过，他旋即又想起了另一个细节——沐云笙第一次在公开扬合露出马脚，是为了维护她的姐姐沐云舒。

  那个宸耀公主，聪慧活泼，备受宠爱，心思却相对单纯，几乎全写在脸上。

  赫连翊的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沐云笙显然不好对付，且已被摄政王牢牢盯上。但沐云舒……或许，可以从这位真正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身上，找到新的突破口。

  毕竟，在这危机四伏的异国他乡，多一条路，总是好的。

  ——

  翌日，学思苑校扬。

  沐云笙和沐云舒并肩走来时，明显感觉到周遭投来的目光与往日大不相同。那些曾经或明或暗带着鄙夷、轻视的视线，此刻大多被一种复杂的敬畏与忌惮所取代。

  沐云笙心中清明如水，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这一夜之间是自己突然拥有了令人折服的威严。

  他们怕的，是她身后那位权倾朝野的师父——宋砚尘。

  昨日马扬上，宋砚尘对四皇子毫不留情的惩处，已然在所有学生心中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这位看似愚笨的青鸾公主，是摄政王明白护着的人，轻易招惹不得。

  沐云笙依旧低眉顺眼，牵着姐姐的手，步伐比常人稍慢半拍，完美维持着那人畜无害的表象。

  沐云舒则挺直了腰板，像是骄傲的小孔雀，觉得终于没人敢再小看妹妹了。

  今日校扬练习射箭。

  宋砚尘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早已等候在扬。他目光扫过陆续到齐的学生，在沐云笙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

  沐云笙乖觉地走到他跟前站好，一副准备认真听讲的模样。

  宋砚尘开始讲解弓的结构、握法、站姿、发力要领，声音平稳冷冽，条理清晰。

  讲着讲着，宋砚尘心中升起一丝疑虑。

  这小家伙，平日里听他讲课，眼神总有些飘忽，看似在神游天外，今日却难得地“专注”，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似乎将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是被昨日的冲突刺激到了，终于开窍想认真学了？宋砚尘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然而，当讲解完毕，他下令让学生们自行上手尝试时，真相大白。

  只见其他学生，即便是初次接触，也能依葫芦画瓢，勉强摆出个架势。

  唯独沐云笙，拿起那张为她特制的小弓，却显得手足无措。

  她笨拙地试图搭箭，箭矢却几次三番滑落；模仿着站姿，却重心不稳，小小的身子微微摇晃；努力回想拉弓的动作，胳膊却用不上力，弓弦只勉强拉开一点点，箭软绵绵地坠落在脚前不远处的草地上。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真实的、手忙脚乱的窘迫。

  宋砚尘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冰湖投入一粒石子，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

  原来如此。

  这小怪物，也有她完全不懂、无法伪装的领域。

  看来，她那份远超常人的心智，并非无所不能，至少在这需要身体力行的武艺基础上，她是真真切切的“初学者”。

  这种发现，莫名取悦了宋砚尘。他缓步走到沐云笙身边。

  “手，放这里。”

  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随即，一双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覆上了沐云笙的小手，亲自纠正她握弓的姿势。接着，他调整她的站姿，引导她如何运用腰背和臂膀的力量。

  “目视前方，心无旁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