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君臣夜话

  江面上的火焰，燃烧了很久，才渐渐熄灭。

  曾经不可一世的汉室余孽船队，如今只剩下一些漂浮在江面上的焦黑残骸。浓重的黑烟，依旧在空中缓缓弥散，与清晨的薄雾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灰色。

  项乐，早已回到了主舰的船舱之内。他没有再去关注那场，在他看来，毫无悬念的清剿。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张宽大的桌案之后，手中，捧着一卷，关于北方草原地理的图志。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天地变色的雷霆一击，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次，微不足道的……

  ——餐前开胃菜。

  船舱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进来。”

  张良，身着一袭，刚刚换上的干净青衫，缓缓地，走了进来。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他的眼神，也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臣，张良，叩见陛下。”他，对着项乐，深深地，躬身一拜。“——臣，办事不力，险些，酿成大祸。请陛下，降罪。”

  项乐，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他，只是，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图志。

  他，抬起头，用一种，平静无波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位，堪称帝国栋梁的……

  ——首席谋士。

  “——子房。”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觉得，你，错在哪里？”

  张良，闻言，身体，微微一震。

  他，知道，这，是陛下，对他的……

  ——“考校”。

  也是，一次，决定了他，未来，在帝国之中，位置的……

  ——“审判”。

  他，沉思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为诚恳的语气，回答道：“回陛下。臣，之过，有三。”

  “——其一，臣，过于自信。自以为，能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却，忽略了，人心，乃是，这世间，最不可测之物。以至于，险些，被那，绝望的疯子，一同，拉入深渊。”

  “——其二，臣，过于轻敌。只，将目光，聚焦于吕乐这条‘明面’上的毒蛇。却，忽略了，那，隐藏在长安深宫之中，更加致命的‘黄雀’。以至于，一步错，步步错，最终，陷入了，十死无生的绝境。”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张良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臣，错在，未能，完全领会，陛下您的……

  ——真正意图。”

  “——臣，以为，陛下，只是想，平定巴蜀。却不知，陛下，早已，将这盘棋，布向了，整个天下。”

  “——臣，以，‘谋士’之心，去揣度，陛下您的‘帝王’之局。格局，小了。眼界，窄了。”

  “——此，乃臣之大过也。”

  他说完，再次，深深地，将头，埋了下去。

  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

  ——雷霆之怒。

  ……

  船舱之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只有，窗外那，单调的流水声，在耳边，缓缓流淌。

  许久。

  项乐，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起来吧。”

  他的声音中，听不出喜怒。

  “——子房，你，说的，都对。”

  “——但，也都，不对。”

  张良，疑惑地，抬起了头。

  只见，项乐，缓缓地，从桌案之后，站起身。

  他，走到了张良的面前。

  他，亲自，将这位，神情惶恐的谋士，扶了起来。

  “——你，没有错。”

  项乐，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错的，是朕。”

  “陛下？！”张良，大惊失色！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位，向来，说一不二，威严如天神的君王。竟然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是朕，给了你，太大的压力。”项乐，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

  ——歉意。

  “——是朕，明知，巴蜀之路，凶险万分。却，依旧，只派了你，一人前往。”

  “——朕，是帝王。帝王，不能，轻易犯险。”

  “——所以，朕，便将，这，最危险的任务，交给了，朕，最信任的……

  ——臣子。”

  “——朕，坐在，那，最安全的长安城中。遥控着，千里之外的棋局。却，忘了。”

  “——棋子，也是会累的。”

  “——棋子，也是会……

  ——受伤的。”

  项乐，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张良那，略显单薄的肩膀。

  “——子房，你，做得，已经足够好了。”

  “——换做，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比你，做得更好了。”

  “——至于，刘盈……”

  项乐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寒芒。

  “——那，不是你的错。”

  “——那，是朕，留给这个旧时代，最后的一丝‘仁慈’。所滋生出的……

  ——毒瘤。”

  “——而，现在。”

  “——是时候，将这颗毒瘤，连根……

  ——拔除了。”

  项乐的话，如同一股，最温暖的春风。

  瞬间，吹散了，张良心中，那，连日来，所积压的所有……

  ——阴霾，与，委屈。

  他，那双，本已，有些黯淡的眼眸之中。第一次，泛起了，一层，晶莹的……

  ——水雾。

  “——陛下……”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了，两个字。

  “——臣……惶恐。”

  “不必惶恐。”项乐，笑了。

  他，拉着张良，重新，回到了桌案之旁。

  他，亲自，为张良，斟上了一杯，早已备好的温酒。

  “——来。”

  “——陪朕，喝一杯。”

  “——今日，这里，没有君臣。”

  “——只有，两个，劫后余生的……

  ——幸存者。”

  ……

  酒，过三巡。

  船舱之内的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

  张良，那，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也终于，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与自己，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的年轻帝王。

  他的心中，充满了，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

  ——感动。

  他，知道。

  自己，这一生，都将，无法，再离开这个，既有着，雷霆手段，又有着，菩萨心肠的……

  ——男人。

  “——陛下。”他，放下酒杯，终于，问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一个疑问。“——臣，有一事不明。”

  “说。”

  “——您……您是如何，知道，刘盈会出现在这里？”

  “——又是如何，能如此，精准地，掐准时机，‘恰好’，出现在，这片江面之上的？”

  这，是一个，近乎于“妖术”般的问题。

  也是，一个，让张良，百思不得其解的……

  ——谜团。

  项乐，闻言，神秘一笑。

  他，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

  ——怀表。

  一块，由，最精密的齿轮，与，最坚硬的钢材，所打造而成的……

  ——划时代的，产物。

  他，轻轻地，按下了，怀表顶端的按钮。

  “啪嗒。”

  表盖，弹开。

  露出了，里面那，正在，精准而又，有节奏地，跳动着的……

  ——时针，与，分针。

  “——子房。”

  他，将那块，散发着，迷人金属光泽的怀表，推到了张良的面前。

  “——你，以为，朕，是在算计人心？”

  “——不。”

  “——朕，只是在……”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恶作趣味的笑容。

  “——计算……

  ——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