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毒蛇的逆鳞
作者:福山的朱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叛军的中军大帐之内，依旧充斥着喧闹的划拳声和粗鄙的笑骂声。那些巴蜀豪强们，还沉浸在收服了“锦帆贼”甘宁的喜悦之中。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大帐的主位之上，一场无声的、却足以致命的交锋，正在上演。
甘宁那句如同魔鬼呢喃般的话语，像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吕乐心中最柔软、也最不愿意被人触碰的角落。
“——你的母亲，临死前，托我给你捎个话。”
“——她说，她很想你……”
母亲。
这个，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词汇。这个，带给她生命，却又亲手将她的世界推入无尽黑暗的女人。这个，她恨之入骨，却又在午夜梦回时，会忍不住去思念的……
——梦魇。
吕乐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那双，本还充满了掌控一切之自信的冰冷凤眼，此刻，只剩下了，无尽的骇然与……
——崩溃！
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仿佛，眼前这个，看似醉醺醺的甘宁，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带着她母亲临终遗言的……
——恶鬼！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变形。她，甚至，忘记了，要掩饰自己的失态。
“我说……”甘宁的脸上，依旧，带着那副醉醺醺的笑容。但，他的那双眼睛，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清醒，也无比的……
——冰冷。
“——张良大人，在长安，见到了，孝烈皇后，最后一面。”
“——他说，皇后娘娘，走得很‘安详’。”
“——她，临终前，唯一的遗愿，就是，希望，能再见一见，自己那，远在巴蜀的……
——女儿。”
甘宁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敲打在吕乐的心上！
她，不相信！
她，绝不相信！
她的母亲，那个，心硬如铁，视天下众生为蝼蚁的女人。怎么可能，会说出如此，温情的话语？！
那个，将她和她的兄长，都当做权力工具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在临死前，还挂念着自己？！
这，一定是假的！
这，一定是那个张良，编造出来，用来动摇自己心神的……
——谎言！
但是……
但是，她母亲已死的消息，是帝国最高级别的机密！除了，项乐和他身边最核心的几个人之外，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这个张良，他，又是如何得知的？！
难道……
难道，他，真的，见到了母亲的最后一面？
难道，那句“她很想你”，真的是母亲的……
——临终遗言？
一瞬间，无数的念头，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吕乐的脑海中，疯狂地冲撞！
她，那颗，早已被仇恨与冰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
在这一刻，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
——细微的，却又，足以致命的……
——裂痕！
“——你，胡说！”
她，厉声尖叫！声音中，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
——恐慌！
她，猛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那，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剑锋，瞬间，便抵在了甘宁的……
——咽喉之上！
“——说！是不是那个张良，让你来骗我的？！”
“——你，再敢胡说八道一个字！我，现在，就让你，人头落地！”
她的眼中，杀机毕露！
整个大帐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都骤然下降到了冰点！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喧闹的叛军将领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得，目瞪口呆！他们，一个个，都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却又，不知所措地，看着那，已经，彻底失控的……
——吕统领。
然而，面对，那，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
甘宁，却笑了。
他，笑得，是那样的，坦然，而又……
——充满了怜悯。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抵在自己喉咙上的剑锋。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吕乐那双，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微微放大的瞳孔。
“——统领大人。”
“——您，杀了我，很容易。”
“——但是，您，杀得掉，您自己心中，那，唯一的……
——‘软肋’吗？”
“——张良大人，还让我，给您，带了，一样东西。”
甘宁，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一件，用明黄色的丝绸，包裹着的小物件。
他，将那件东西，轻轻地，放在了桌案之上。
然后，他，对着吕乐，做出了一个，让她，永生难忘的……
——口型。
“——长……乐……宫……”
“轰——”
吕乐的脑海中，仿佛有，整个世界，都爆炸了！
长乐宫。
那是，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宫殿。
也是，她，童年时期，唯一，能感受到，一丝母爱温暖的……
——地方。
更是，她母亲，在临死前，用来，囚禁自己的……
——牢笼。
这个地方，对她而言，有着，太过复杂，也太过沉重的意义。
而，眼前这个男人，他，怎么会知道？！
她，那只，握着短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当场崩溃。
她，缓缓地，放下了短剑。
她，用一种，近乎于梦游般的姿态，走到了桌案前。
她，伸出，那，微微颤抖的手。
将，那，黄色的丝绸，一层一层地，剥开。
丝绸之内，包裹着的，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珠宝。
也不是，什么威胁恐吓的信物。
只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
——长命锁。
一枚，用银子打造，早已，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变得，有些发黑的……
——长命锁。
锁身上，用，稚嫩的笔触，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乐儿”。
这是……
这是，她，出生之时。
她的母亲，亲手，为她戴上的。
也是，她，在逃离长安的那一夜。
被，她，亲手，扔在那座，冰冷的宫殿之中的……
——信物。
她，以为，自己，早已，斩断了，与那个女人，所有的联系。
她，以为，自己，早已，变得，心硬如铁。
但，当她，再次，看到这枚，承载了她童年，所有复杂情感的……
——长命锁之时。
她，那，早已，干涸的泪腺。
终于，再也，无法抑制。
一滴，滚烫的，晶莹的泪珠，从她那，冰冷的眼眶中，滑落而下。
滴落在了，那枚，同样冰冷的……
——长命锁上。
也，彻底，滴穿了，她，那颗，用无数层冰甲，所包裹的……
——脆弱的，内心。
她，败了。
在，那个，她从未见过面的，名叫“张良”的男人面前。
她，败得，一败涂地。
……
大帐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叛军将领，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他们，无法理解。
为何，他们那，如同冰山般，冷酷无情的统领。
会因为，一枚，小小的长命锁。
而，彻底，崩溃。
而，甘宁，则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知道。
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也知道。
自己，终于，完成了，那位钦差大人，交代的……
——最艰难的，任务。
他，看着，那个，正抱着长命锁，无声地，颤抖着的白色身影。
他的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种，深深的……
——同情。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那条，曾经，在巴蜀之地，搅动起，无边风云的……
——“毒蛇”。
已经，被，彻底地……
——拔掉了，她那，最致命的……
——毒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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