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帝王心术，一石三鸟

  未央宫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郦食其被拖拽出去时，那由惊恐、愤怒到最终绝望的嘶吼余音。殿外，那隐约传来的、令人作呕的油脂焦糊气味，更是如同无形的梦魇，攫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蒯通，这位天下闻名的辩士，此刻正瘫软在地，面如金纸。他的衣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他引以为傲的三寸不烂之舌，此刻像是打了结一般，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

  他看着高踞王座之上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的脸上，没有暴怒，没有嗜血的疯狂，甚至连一丝残忍的快意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眼神深邃得如同万古寒潭，仿佛刚才下令烹杀一名顶级名士，对他而言，不过是随手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尘埃。

  这种极致的冷静，比任何狂暴的姿态，都更令人感到恐惧。

  因为，它代表着，这并非一时兴起的暴行，而是一场，经过了精密计算的……

  ——政治谋杀。

  两名侍卫，捧着一个用名贵金丝楠木打造的、足以装下一颗人头的精致礼盒，走到了蒯通的面前，轻轻放下。

  “咚。”

  那一声轻响，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蒯通的心上，让他整个人都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蒯先生。”

  项乐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样的平淡温和，却让蒯通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回去的路上，慢一些，莫要惊扰了孤送给齐王的回礼。”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可是孤，与他之间，兄弟情谊的见证。”

  兄弟情谊……

  蒯通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项乐最后那句传话——“历史上，烹杀郦食其，本该是你韩信要做的事。现在，孤替你做了。你欠孤一份人情。”

  他终于明白了。

  这颗人头，不是一份威胁，也不是一份羞辱。

  它是一把刀！

  一把，由项乐亲手递给韩信，用来斩断他与刘邦之间，最后一丝情分与幻想的……绝户刀！

  更是，一份，逼迫韩信，必须站到楚汉之间，做出最终选择的……投名状！

  想通了这一层，蒯通看向项乐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恐惧。

  那是一种，凡人仰望神明，或是……仰望魔鬼时，才会有的，极致的……

  ——敬畏！

  “小……小臣……遵……遵命……”

  蒯通挣扎着，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然后，在侍卫的搀扶下，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这座，让他永生难忘的修罗殿堂。

  ……

  直到蒯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

  一直侍立在项乐身侧，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的范云，才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同样，已经被冷汗打湿。

  “陛下……”他上前一步，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气察的颤抖，“此举，虽可震慑韩信，但也……过于霸道了。烹杀名士，不斩来使之规，自此而破，恐，天下儒生，会对我大楚，群起而攻之啊……”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这天下，终究是士人的天下。舆论，往往比刀剑，更加伤人。

  然而，项乐却只是淡淡一笑。

  他走下王座，来到殿中的巨幅地图前，目光，落在了那，代表着齐、楚、汉的三块疆域之上。

  “亚父，你看错了。”

  “嗯？”范云一愣。

  “孤今日此举，看似一着险棋，实则，一石三鸟。”

  项乐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地图上，代表着巴蜀的刘邦势力范围。

  “其一，杀郦食其，是杀给刘邦看的。”

  “刘邦此人，屡败屡战，其心性之坚韧，天下无出其右。函谷关之败，虽断其脊梁，却未能灭其心志。他之所以，还敢派郦食其出使，便是因为，他心中，还存着一丝，联合韩信，卷土重来的幻想。”

  “而孤，今日，便要用郦食其的命，将他这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碾碎！”

  “孤要让他明白，任何试图，与孤为敌的说客、谋士，下场，都只有一个字——死！孤要让他，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众叛亲离，只能在巴蜀的深山里，绝望地等待死亡！”

  项乐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范云听得心中一凛，他知道，从今天起，天下间，恐怕再也无人，敢为刘邦出使了。

  项乐的手指，缓缓移动，落在了东方的齐国之上。

  “其二，杀郦食其，更是杀给韩信看的。”

  “正如你所想，孤是在震慑他。但，不仅仅是震慑。”项乐的眼中，闪烁着洞悉人心的光芒，“韩信此人，志大才高，却优柔寡断。历史上，他便是因为这‘妇人之仁’，错过了最佳的自立时机。蒯通能看透的局势，他岂能看不透？他只是，缺少一个，能让他下定决心的……理由！”

  “而孤，今天，就给了他这个理由！”

  “这份‘贺礼’送过去，他韩信，在天下人眼中，便与我项乐，一同背上了‘烹杀汉使’的罪名。他与刘邦之间，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他想不反，天下人，都会逼着他反！”

  “这，是阳谋！是逼宫！孤就是要，亲手，将他韩信，推上那‘三足鼎立’的棋盘！”

  范云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终于明白了项乐这步棋的真正恐怖之处。这不是在威胁韩信，而是在“帮助”韩信，帮他斩断过去，帮他下定决心！

  何等的帝王心术！何等的霸道手腕！

  “那……第三鸟呢？”范云艰难地问道。

  项乐的手指，从地图上抬起，指向了自己，指向了这座辉煌的未央宫，指向了整个，蒸蒸日上的大楚。

  “这第三鸟，便是杀给，我们自己人看的。”

  他的目光，扫过范云，扫过殿外那些，心中或许，还存着一丝侥幸的文臣武将。

  “孤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孤的天下，规矩，由孤来定！”

  “仁义，要看对谁讲。对朋友，孤可以推心置腹；但对敌人，孤只有，雷霆手段！”

  “孤要让那些，还妄想着，可以用所谓的‘道德’、‘规矩’来束缚孤手脚的腐儒们，都给孤，闭上他们的嘴！”

  “一个崭新的帝国，不需要那些陈腐的条条框框！”

  “孤，说的话，就是规矩！”

  “孤，走的路，就是王道！”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范云躬下身，将头，深深地埋下，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崇敬与狂热。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那个，仅仅依靠匹夫之勇的西楚霸王了。

  他，是一位，真正，懂得如何驾驭权力，玩弄人心，并且，拥有着，重塑整个天下秩序之雄心与魄力的……

  ——千古一帝！

  而那辆，载着郦食其头颅的马车，正缓缓驶出长安城。

  它将带着帝王的意志，向东而去，彻底搅动，那，本就不平静的……

  ——天下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