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雨夜·妖刀·诀别

  楚子航就坐在林格的身边削梨。

  梨皮如银蛇般从楚子航的刀下游离，在病房昏黄的灯光中划出完美的螺旋。

  林格靠在病床上，目光穿过飘舞的梨皮，落在师兄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

  "师兄，"林格的声音很轻，"你想问的是关于祂的事，对吗？"

  水果刀停在半空。

  梨在他指尖微微颤抖。

  "最后七秒。"楚子航的声音毫无起伏， "你用七宗罪撕开了神的面具。"

  "你看见了，"楚子航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看见了那张脸。"

  林格深吸了一口气。窗外起风了，医院的梧桐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亡灵在窃窃私语。

  "诺玛。"他轻声呼唤，"给我们一点私人空间。"

  监控探头的红灯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

  整个病房瞬间被剔除出了卡塞尔学院的监控网络，变成了一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孤岛。

  雨要来了。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即将到来的暴风雨的味道。

  那是楚子航最熟悉的味道，就像多年前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夜晚。

  "高架路。暴风雨。迈巴赫。"楚子航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词都是一把刀，割开记忆的伤疤，"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奥丁。"

  他的眼神变得遥远，仿佛正透过病房的墙壁，看向时间长河的某个节点。

  "爸爸开着那辆迈巴赫，像个疯子一样冲向神明，为我争取了逃生的时间。"

  楚子航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身边的黑布包裹。

  "迈巴赫从高架路的一端跑到另一端，从神的领域跑回人间。而他永远留在了那个雨夜里。"

  林格看着师兄。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楚子航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这一刻，他看起来不像是卡塞尔学院的狮心会会长，而像是一个被命运诅咒的孩子。

  林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师兄……"林格深吸了一口气，"我的确看到了那张铁面下的人。"

  楚子航猛地抬起头。 "和你很像。"林格一字一顿，"那应该是，你的父亲。"

  他说得小心翼翼。

  安魂曲的刀刃划破神的铁面，露出来的五官却分明与楚子航有三分相似。

  一个死在多年前的幽灵复苏了。 而这个复苏的幽灵，带着神的铁面，顶替了神的位置。 或者说他本就是神的一部分。

  楚子航猛地转过头，黄金瞳中的火焰几乎要把林格点燃。

  咔嚓。

  那是楚子航握紧拳头，指节发出的声音。

  黑布被掀开，一把刀静静地躺在丝绒的怀抱中。刀身上若隐若现的咒文在月光下闪烁，像是某种古老的龙文。

  "这把刀的名字是村雨。"。

  "是爸爸留下的遗物。"楚子航说，"唯一的遗物。"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刀匣的表面，那动作很轻柔，像是在触摸某个珍贵的记忆。

  村雨这个名字，出自《南总里见八犬传》，传说中它是一把妖刀，斩人不见血，饮血必染红。

  "但现实中，这样的刀本不该存在。" 林格点点头。他当然知道。

  村雨只是幻想中的武装，不是历史上真正存在过的名刀。 可眼前这把确确实实存在着。 "所以，"林格看着楚子航，"你父亲是从哪里得到它的？"

  "我不知道。"楚子航摇头，"妈妈说，那是爸爸很久以前就有的东西。他从不让任何人碰，甚至连清理都是他自己来。"

  x "如果，"林格凝视着楚子航的眼睛，"如果下次再见到奥丁，而祂的确戴着你父亲的脸，你会怎么做？"

  楚子航的回答毫不犹豫，冰冷而决绝：

  "杀了祂。"

  那一刻，林格仿佛看见了命运的齿轮在转动，看见了一个少年注定要亲手斩断他追寻了一生的幻影。

  "即使那真的是你父亲？"

  "正因为是他。"楚子航闭上眼睛，"爸爸不会愿意成为神的傀儡。被操控，失去自我，变成屠戮的工具。如果那真的是他，死亡才是最好的解脱。"

  雷声在远处响起，暴雨终于降临。雨点敲打着窗户，像是无数亡灵在敲门。

  "师兄。"林格伸出手，握住楚子航的肩膀。他能感觉到师兄在微微颤抖。

  "下次面对奥丁，我会和你并肩作战。如果需要，那一刀由我来挥。"

  楚子航愣住了。

  在他漫长的复仇之路上，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不必独自背负这个诅咒。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师兄。"林格笑了，那笑容在暴雨的夜晚显得格外温暖，"而且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还欠我一场决斗。上次让祂跑了，下次可没那么容易。"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格以为他变成了一尊雕像。

  然后，楚子航笑了。

  "谢谢。"

  "别客气。"林格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倒是师兄，你压苏茜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觉得……她是个好女孩。"

  "所以你就想撮合我们？"林格忍不住大笑，"师兄，你这是在给我当月老啊！"

  "我没有。"楚子航别过头，耳尖微微发红。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被淹没在雨幕中。

  "有些人，"林格看向窗外，声音变得意味深长，"需要在正确的时间相遇，才能避免悲剧的发生。"

  楚子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背起村雨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林格。"

  "嗯？"

  "那一夜，爸爸真的伤到奥丁了吗？"

  这个问题在楚子航心中埋藏了太久，久到已经变成了一种执念。一个凡人，真的能伤到神吗？

  林格想起七宗罪撕开铁面的那一瞬间，想起那张带着人类温度的脸。

  "伤到了。"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而且伤得很重。重到祂不得不借用你父亲的存在来修补自己的神格。"

  "你父亲是个英雄，师兄。他用凡人之躯，在神的身上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楚子航的身体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破碎，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重生。

  他用力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走廊。

  门缓缓关上，将暴雨声隔绝在外。

  林格靠在床头，长长地呼了口气。

  楚子航的故事，是所有悲剧中最残酷的一个。

  一个少年穷尽一生追寻父亲的背影，最终却要亲手斩断那个幻影。

  这就是命运给屠龙者的诅咒。

  雨还在下，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为某个注定的结局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