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天空坠下的铁雨

  “呜——呜——”

  那动静不像是风声，

  程瞎子仰着脖子，眼珠子里倒映着那片压下来的黑云。那是飞机，多得数不清的飞机，机翼下挂着的黑铁疙瘩，正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

  “趴下！都给老子钻洞里去！”

  他这一嗓子刚喊出来，就被巨大的轰鸣声吞没了。

  第一枚航弹砸在了两百米外的土坡上。没有火光，先是一团黑烟猛地鼓起来，紧接着脚底下的地皮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都被颠了起来。

  “轰隆！”

  气浪夹杂着滚烫的土块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程瞎子感觉胸口像是被大锤闷了一下，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顾不上耳朵里的嗡嗡声，连滚带爬地冲到一个还在发愣的新兵蛋子跟前，一脚踹在那小子的屁股上。

  “看个屁！想变烤猪啊！滚进去！”

  那个新兵被踹得一个踉跄，顺势滚进了旁边那个深得吓人的猫耳洞里。

  这是陈阴之前死命令让他们挖的。当时程瞎子还嘀咕，挖这么深干啥，埋人都嫌费劲。现在看来，这哪是坑，这是命。

  “啾——轰！”

  又是一连串的爆炸。

  原本修好的战壕，那些用原木和沙袋垒起来的机枪巢，在几百公斤的航弹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木头断裂的脆响，沙袋被撕碎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整个阵地都在抖，像是打摆子一样。

  程瞎子缩在洞口，灰头土脸，嘴里全是土腥味。他紧抱着怀里的驳壳枪，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师长神了……真他娘的神了……”他哆嗦着嘴唇念叨。

  要是没这些深坑，这第一轮“铁雨”下来，第四旅这就得减员一半。

  ……

  两公里外。

  一辆九七式中型坦克的炮塔上，石原莞尔大佐放下手里的蔡司望远镜。

  他没戴钢盔，头上裹着一圈写着“七生报国”的白布条，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冷漠。

  眼前的景象很壮观。

  那片土八路的阵地，已经被翻腾的黑烟和火光彻底吞噬。航空兵的这次“耕地”作业，堪称完美。

  “联队长阁下，”旁边的参谋一脸谄媚，“看来不需要步兵冲锋了。这种烈度的轰炸，那群土耗子估计连完整的尸首都不剩了。”

  石原莞尔没理他，只是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望远镜的镜片。

  “不要用你的猪脑子去揣测战争。”他淡淡地说，声音不大，却让参谋打了个哆嗦，“支那人的生命力，比这一带的野草还要顽强。”

  他收起手帕，把手一挥。

  “命令第一大队，战车掩护，推进。”

  “告诉他们，我不接受俘虏。我要看到的，是焦土。”

  “哈伊！”

  ……

  硝烟还没散尽。

  那股刺鼻的硫磺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程瞎子从土堆里探出个脑袋，晃了晃头上的土。

  耳朵里还在嗡嗡响，像是塞了一窝蜜蜂。但他还是听到了那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声音。

  “嘎啦啦……嘎啦啦……”

  是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

  透过弥漫的烟尘，他看到远处影影绰绰的黑影。那是坦克，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黄皮狗。

  “鬼子上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都别装死！给老子爬起来！”程瞎子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拽着洞壁上的树根爬了上去，“把家伙事儿都给老子架起来！”

  战士们一个个从土里钻出来，灰头土脸，有的耳朵里还在流血，有的吓得腿肚子转筋，但没人往后退。

  这片地界，后面就是兵工厂，是师部的仓库，是老百姓的家。

  退一步，那就是死绝。

  “嗡——”

  天上的飞机还没走。

  那几架九七式攻击机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看到地面上有人影晃动，立马压低了机头，怪叫着俯冲下来。

  机翼下的机枪口喷出长长的火舌。

  “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地上，腾起一串串烟尘，几个刚钻出来的战士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大口径机枪子弹撕成了两截。

  “太低了！这帮狗日的欺负咱没高炮！”一营长气得把帽子摔在地上。

  鬼子的飞行员很嚣张。

  他们知道八路军缺乏防空武器，有时候甚至敢贴着树梢飞，用机枪追着单兵扫射，以此取乐。

  一架飞机呼啸着从程瞎子头顶掠过，那飞行员甚至打开了座舱盖，冲着下面竖了个中指。

  程瞎子眼珠子都红了。

  他猛地想起陈阴之前给的一张图纸，还有送来的那些奇形怪状的铁架子。

  “把师长给的那玩意儿抬出来！”他吼道，“快！”

  几个战士手忙脚乱地从防空洞深处拖出几个沉重的铁架子。

  这不是什么高科技，就是几个粗铁管焊成的支架，上面并排连着四挺捷克式轻机枪，或者六挺歪把子。

  所有的扳机都被一根钢丝连着，这就是个简易的“集束防空机枪”。

  “架稳了！别他娘的手抖！”程瞎子亲自上手，把一个弹匣拍进去，“给老子盯着那架最得瑟的！”

  那架刚刚竖中指的日军飞机，在空中画了个圈，又转了回来。

  飞行员显然没过瘾，他压低机头，准备再来一次低空通场。在他眼里，下面那些灰扑扑的人影，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两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程瞎子甚至能看清那个鬼子飞行员脸上的防风镜。

  “打！”

  他一声暴喝。

  阵地上，七八个这样的火力点同时开火。

  “哒哒哒哒哒——”

  几十挺轻机枪同时咆哮，声音连成了一片。密集的曳光弹像是一张发光的网，瞬间罩向了那架飞机。

  没有任何悬念。

  那架飞机的机头、机翼瞬间爆出一团团火花。驾驶舱的玻璃被打得粉碎，那个嚣张的飞行员脑袋一歪，半个身子都被打烂了。

  飞机失去了控制，拖着一条黑烟，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头栽向远处的山坡。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

  整个战场，似乎都静了一瞬。

  天上的其他日军飞机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拉高了机头，再也不敢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地俯冲。

  地面上，石原莞尔正准备下令冲锋的手，僵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