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真假美猴王之计

  太原，宪兵队总部。

  一盏西洋台灯，将惨白的光投射在两份截然不同的情报上。

  宪兵队长官，佐藤健司大佐，用夹着香烟的两根手指，轻轻拈起其中一份。那是从方面军司令部转发来的，对皇协军保安司令刘黑七的嘉奖电报抄送。

  字里行间，尽是赞许之词。

  “防区稳固，经济繁荣……为大东亚共荣做出卓越贡献……”

  佐藤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将这份文件放下，又拈起了第二份。

  这份情报来自他自己的秘密情报网，纸张的边缘有些潮湿，墨迹也显得仓促。

  “刘黑七与八路秘密联络，商议倒卖军火……时间，昨夜子时；地点，城外十里坡……”

  他把烟蒂在水晶烟灰缸里摁灭，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庞晦暗不明。

  “有意思。”

  他开口，声音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转动。

  站在他对面的情报课长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一个被司令部捧上天的忠臣，一个在我的情报里准备叛逃的逆贼。”佐藤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森严的戒备。

  “你觉得，哪个才是真的刘黑七？”

  情报课长额头冒汗，不敢搭话。

  佐藤没有回头，自顾自地说道：“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有两副面孔。除非，有一副是别人给他画上去的。”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派一个小队，便衣，去刘黑七的地盘上看看。”

  “不要惊动任何人，我不要听报告，我只要看事实。”

  佐藤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着。

  “告诉他们，就像林子里的狐狸，悄悄地看，悄悄地听。我要知道，刘黑七的‘繁荣’，到底是怎么来的。还有，去那个十里坡，闻闻那里的空气，是不是还留着不该有的味道。”

  “哈依！”情报课长猛地鞠躬，转身快步离去。

  丁伟的指挥部里，政委正来回踱步，手里的烟袋锅一下下敲着掌心。

  “老丁，你这招能行吗？小鬼子生性多疑，万一他们不信呢？”

  丁伟正对着一盘没下完的棋局，慢悠悠地落下一颗黑子。

  他头也没抬，像是回答棋局，又像是在回答政委。

  “信与不信，不重要。”

  他吹了吹手指，仿佛拈去了棋子上的灰。

  “重要的是，我给了他一个怀疑的理由。种子一旦种下，他自己就会让它生根发芽。”

  丁伟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鬼子会派人去查，这是必然的。”

  他对门口的警卫员喊道：“去告诉电讯室，让‘鱼饵’准备好。告诉他们，狐狸已经出洞了，准备好演一出好戏。”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让扮演咱们采购员的同志，机灵点。戏要演得真，但要留下点‘破绽’。太完美的东西，反而假。”

  两天后，刘黑七防区边缘的一处破败山神庙附近。

  三个穿着本地农民衣服的汉子，正蹲在草丛里，警惕地盯着通往山神庙的小路。他们是佐藤派来的调查小组，组长是经验丰富的老特务，山本。

  “队长，什么动静都没有。”一个组员压低声音说。

  山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饭团，慢慢咀嚼着。

  他的眼睛，像鹰一样盯着远方。

  就在他们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两拨人，从不同的方向，几乎同时出现在小路的尽头。

  一拨人穿着皇协军的军服，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神情倨傲又带着一丝紧张。

  另一拨人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裳，为首的是个精瘦的汉子，眼神里透着一股狡黠。

  “是刘黑七的亲卫队！”山本身边的一个组员认出了那身军服。

  那两拨人在山神庙前碰了头。

  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能看到他们比划着手势，似乎在激烈地讨价还价。

  过了大概一刻钟，皇协军那边的人从庙里抬出几个大木箱。

  箱子上贴着封条，看起来沉甸甸的。

  那个精瘦的汉子上去，撬开一个箱子角，往里瞅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了那个胖子军官。

  胖子军官掂了掂，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

  交易完成，两拨人迅速分开，消失在不同的方向。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演练了无数遍。

  山本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等着，直到周围彻底恢复了平静。

  “过去看看。”

  三人小心翼翼地摸到山神庙前。

  地面上，除了凌乱的脚印，什么都没有。

  “队长，他们会不会是……”

  山本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地面。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庙门槛下的一处泥土里。

  那儿，有一个被脚印踩进去大半的信封。

  他用刺刀尖，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挑了出来。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信纸露出一角。

  山本展开信纸。

  信上的字迹潦草，语气却十分恳切。

  “……上次的药品兄弟们都说好，贵军果然信守承诺。刘司令吩咐，下次‘扫荡’，只要枪声一响，我部一个团立刻‘后撤’，给贵军让开通道。还望能再支援一批盘尼西林，弟兄们的伤，拖不起了……”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黑”字。

  山本捏着信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八嘎……”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铁证如山。

  刘黑七这几天如坐针毡。

  先是日本人承诺的军饷，迟迟没有发下来。

  接着，防区里那些高价收购物资的“商人”，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留下了一堆还在不断贬值的伪满洲国货币。

  他的金库，从充盈到见底，只用了不到三天。

  军心开始浮动。

  “司令！三团的王团长来问，这个月的军饷到底什么时候发？弟兄们都快哗变了！”副官焦急地跑进来。

  刘黑七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太师椅。

  “发！发！拿什么发？！”他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困兽。

  “给太原打电话！我要跟佐藤大佐通话！”

  电话接通了。

  然而，佐藤健司的语气，冰冷得像一块铁。

  “刘司令，你的防区经济‘繁荣’，还需要帝国的军饷吗？”

  “佐藤大佐，这是误会！是有人栽赃……”

  “栽赃？”电话那头的佐藤冷笑一声，“你的亲信，在十里坡跟八路做的交易，你的人，写给八路的‘效忠信’，也都是栽赃吗？”

  “刘黑七，你好自为之吧。”

  “啪。”

  电话被挂断了。

  刘黑七握着话筒，呆立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完了。

  他被日本人当成了叛徒，被架在火上烤。而那把火，他甚至不知道是谁点起来的。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一个卫兵走了进来。

  “司令，门外有个人，自称是八路军独立第二旅的使者，说要见您。”

  刘黑七猛地抬起头。

  八路军？

  丁伟？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愤怒、恐惧、疑惑交织在一起。

  “让他进来！”

  来的还是上次那个联络员。

  这一次，他脸上没有半分客气，也没有带任何礼物。

  他走进屋，看着狼狈不堪的刘黑七，只说了一句话。

  “刘司令，日本人不给的，我们给。日本人要你死，我们让你活。路怎么走，您自己选。”

  说完，他转身就走，多一个字都没有。

  屋子里死一般地寂静。

  刘黑七站在原地，浑身颤抖。

  他看着桌上那份被他裱起来的“嘉奖电报”，觉得无比讽刺。

  窗外，传来部下们因为没有军饷而躁动的吵闹声。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

  天一亮，等待他的，可能是日本人的讨伐大军，也可能是自己部下的哗变。

  夜色深沉。

  刘黑七突然平静了下来，脸上的挣扎和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狠戾。

  他叫来自己的心腹卫队长。

  “去，把司令部里那几个平时跟日本人走得最近的，都给我‘请’过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血腥味。

  “告诉他们，我请他们喝酒。”

  半个时辰后，几声沉闷的枪响，在保安司令部的后院里响起，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刘黑七换上一身普通的士兵服装，亲自打开了军火库。

  他看着自己攒了多年的家底，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被决绝代替。

  他带着一百多名最忠心的卫队，牵上最好的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他经营了多年的县城。

  马蹄上都包着厚厚的棉布。

  队伍在黑暗中疾驰，方向，正是丁伟的独立第二旅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