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点兵点将，点生死

  夜，彻底黑透了。

  平安县城的废墟里，再也找不出一丝光亮。

  第一旅的临时营地，就设在西城门附近的一片废墟里。

  这里没有火。

  也没有人说话。

  活下来的战士们，像一群被抽掉魂的孤鬼，蜷缩在断壁残垣的阴影里。

  黑暗中，只有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

  还有伤兵们无意识的，痛苦的呻吟。

  一个年轻的战士，怀里抱着一支断成两截的步枪，那是他战友的。

  他就那么抱着，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虚空，眼泪早已经流干了。

  另一个老兵，想给身边的伤员换药，可他的手抖得根本解不开那沾满血污的布条。

  试了几次，他放弃了，颓然坐倒，把头深深埋进双膝之间。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着这支刚刚打完胜仗的英雄部队。

  李云龙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墙根下。

  他面前摆着七八个空了的清酒瓶。

  那是从鬼子指挥部里翻出来的。

  魏大勇站在不远处，几次想上前，又都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现在谁劝都没用。

  旅长的心，跟着那些死去的弟兄，一起埋在赵家裕，埋在这平安县城下了。

  “喝……喝……”

  李云龙又抓起一瓶，笨拙地用牙咬开，仰头就灌。

  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在他布满黑灰和血痂的下巴上，冲开一道道难看的沟壑。

  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就在这时。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远处的黑暗中传来。

  一开始，没人注意。

  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不是炮声，也不是枪声。

  是引擎的咆哮。

  而且不止一辆。

  是十几辆！

  一个警卫连的战士猛地抬起头，握紧了手里的枪。

  “啥动静？”

  “鬼子……又来了？”

  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可没有人站起来组织防御。

  他们的力气，他们的魂，都好像被抽干了。

  “轰隆隆——”

  刺眼的光柱，突然撕破了浓稠的夜色。

  一辆，两辆，十几道雪亮的光柱，像利剑一样插进这片废墟，将整个临时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

  他们看到，十几辆日式卡车，排成一条长龙，轰鸣着开了进来，停在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头一辆卡车的车门打开。

  政委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他环视了一圈。

  看着那些蜷缩在角落里，被车灯照得无所遁形，脸上挂着麻木和绝望的战士们。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开灯！”

  政委没有一丝犹豫，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把所有车灯都打开！全给我照亮了！”

  “是！”

  从卡车上跳下来无数穿着干净军装的士兵，他们是二旅和三旅的。

  他们动作麻利地将所有卡车的远光灯全部拧到最亮。

  一瞬间，这片死亡废墟，被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一旅的战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

  他们麻木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然后，他们看见了更不可思议的景象。

  那些精神饱满的士兵，跳上车斗，开始往下搬东西。

  “哐当！”

  一箱崭新的，涂着桐油的步枪被扔在地上，箱子摔开，露出里面崭新锃亮的“崭新的三八式”。

  “哐当！哐当！”

  一箱又一箱。

  码得像一堵墙。

  接着，是黄澄澄的子弹箱，绿色的手榴弹箱，还有沉甸甸的捷克式轻机枪。

  一个跟着李云龙从新一团过来的连长，眼睛都看直了。

  他喃喃自语。

  “哪来的……这么多家伙？”

  没人能回答他。

  所有人都傻了。

  他们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武器弹药。

  这还没完。

  后面几辆卡车上，搬下来的东西，让所有人的肚子，都不受控制地叫了起来。

  一箱箱还冒着热气的肉罐头。

  一筐筐堆成小山的，白得晃眼的馒头。

  还有两口巨大的行军锅被架了起来，锅盖一揭，浓郁的肉汤香味，霸道地冲散了空气里的血腥味。

  陈阴和政委没有管那些目瞪口呆的战士。

  他们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李云龙面前。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酒瓶。

  然后，他弯腰，从李云龙那不肯松开的手里，一把夺过了他正在喝的那瓶酒。

  李云龙抬起布满血丝的眼，茫然地看着他。

  老领导没说话。

  他手臂一扬。

  “啪！”

  酒瓶被狠狠砸在远处的断墙上，摔得粉碎。

  清脆的响声，让李云龙的身体震了一下。

  “政委……”

  他的声音，像破锣一样。

  陈赓没有理他。

  一个炊事兵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跑了过来。

  陈赓接过来，不由分说地塞进李云龙的手里。

  那碗很烫。

  李云龙的手一哆嗦，差点没拿稳。

  “喝！”

  陈赓盯着他的眼睛，只说了一个字。

  李云龙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炖得烂熟的肥肉，还有那浓白的汤，眼睛里的血丝更红了。

  “喝完了，带着你的兵，吃饭！”

  陈赓的声音冷得像铁。

  “吃饱了，才有力气给死去的弟兄报仇！”

  李云龙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碗肉汤，又扭头看看远处那些堆积如山，仿佛永远也用不完的物资。

  他想说什么。

  可他的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赓不再看他。

  他转身从警卫员手里拿过一个铁皮喇叭，走到了卡车上。

  他打开开关，刺耳的电流声让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弟兄们！”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了整个死寂的营地。

  “我是陈赓！”

  “我知道你们疼！我知道你们恨！”

  “我也知道，你们觉得自己打光了，打残了，想他娘的就这么躺下不起来了！”

  “我告诉你们！”

  陈赓的声音陡然拔高。

  “仗，还没打完！小鬼子，还没杀光！”

  “现在，所有能动的，都给老子爬起来！”

  “吃饭！领枪！领子弹！”

  他用喇叭指着那一堆堆物资，吼得声嘶力竭。

  “老子今天把话放这儿！你们一旅，人手一支新枪，子弹管够！手榴弹一人十颗！肉罐头吃到吐！”

  “明天天亮！”

  “老子要看到一支吃饱喝足，能继续杀鬼子的独立第一旅！”

  整个营地，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卡车上那个身影。

  突然。

  一个年轻士兵，被一个二旅的战士，硬塞了一个馒头在手里。

  他看着那个又白又软的馒头，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呜……”

  他一边嚼着，一边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

  下一秒。

  “哇——”

  他放声大哭。

  那哭声，像点燃了引线。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整个营地的战士们，都像被施了魔咒一样。

  他们默默地走上前，从那些二旅战士的手里，接过馒头，接过肉汤。

  他们狼吞虎咽地吃着，喝着。

  然后，一个个钢铁般的汉子，就那么站着，坐着，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任凭眼泪鼻涕横流。

  压抑了一天一夜的悲伤、痛苦、绝望，在这一刻，随着食物的暖流，彻底决堤。

  整个废墟，变成了哭声的海洋。

  李云龙还坐在墙角。

  他看着他的兵，看着他们一边吃，一边哭得像个孩子。

  他端着那碗滚烫的肉汤。

  捏着碗沿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已经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