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断尾
作者:侬影
“她以后会是一个傻子吗?”
装修豪华的别墅,灯光有些刺眼,还是小孩儿的常玥刚做完一次失败的心理咨询,全程没有回答医生的问题,抱着一只毛绒玩具坐在地毯上。
“不会的常先生。”面容和善的医生合上记录表,说出的话几经斟酌,“具体情况如何,还需要后续观察。”
常豫诚坐在沙发里,扭头蹙眉看了一眼过分安静的小女儿,又问:“最差的结果是什么?”
“孩子还小,受了那么大的刺激,现在这种情况可能是应激反应。慢慢可能就恢复了。”
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宽敞的家里又空了,医生走后常豫诚也去处理工作,赵静抱起坐在地上的女儿,“玥玥,你别吓妈妈,跟我讲句话好不好?”
怀里的女儿没有丝毫反应。
一个雨夜,二楼的尖叫声惊醒了别墅里的所有人。
常豫诚和赵静半夜被吵醒,去二楼的卧室,只看到阿姨紧紧的抱着尖叫的女孩儿。
医生又一次来了家里,心理咨询因女孩儿情绪失控无法进行。
常豫诚在客厅来回踱步,“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经受刺激的人情况非但没有变好,却间歇性出现了狂躁、尖叫甚至是伤人的行为。
医生一时给不出明确的答案,建议他们先将人送到医院。
留院观察几天之后,精神科进行会诊,给出了“应激性精神失常”的诊断。
“精神失常?”赵静听完医生的话,满脸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她只是······只是受了一点儿惊吓,不可能精神失常。”
她声音无意识的提高了几分,被站在一旁的丈夫拉住,提醒她不要失态。
“能治吗?”他问医生。
“这类疾病比较特殊,因人而异。”有的可能很快就恢复了,有的会比较长期。
“长期是多久?”
几个医生都没有说话。
常豫诚又去了办公室,和医生谈了半个小时,回来后将常玥带回了家。
自那天起,常家前后换了很多家庭医生,每一个获得丰厚报酬的同时签订了保密协议。
常玥刚上初中的那一年情况好转,近半年没有发病,常豫诚为了让她能够正常融入群体生活,选了一个寄宿制学校。
然而他的想法太过乐观,常玥在学校待了两个星期,病发从床上摔了下来,并且迎来了史无前例的狂躁期。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尝试以失败告终。常玥彻底告别正常生活,成为了离不开人、时时需看护的人。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多年,因为疾病她没办法正常上学,社交也只在赵静的精心安排下进行。
她几乎没有朋友,哪怕有认识的同龄人,也只是浅淡之交。每天的生活很无聊,无聊到能数清别墅后院的花开了多少朵。
暮春时节,郁金香快要凋谢的时候,哥哥常浩宇带回来了他的朋友。
一向冷清的家变得热闹,常玥听到声音出了门,站在栏杆边看到两个男生在打游戏。常浩宇瘫在沙发里拿着手柄在爆粗口,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陌生男生坐在地毯上,一只腿屈起靠在沙发上,衣物的帽子罩在头上。
他神情冷淡,嚼着口香糖一言不发,只是握着手柄厮杀。
伴随着一声“KO”,大屏上的游戏界面终止,男生将手柄丢到一边,察觉到注视,抬头看向二楼。
视线相撞,常玥移开目光,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的时候,听到常浩宇说:“她······我妹妹。”
男生“哦”了一声。
那天之后,男生很久没有出现。
常浩宇的朋友很多,可能又新认识了别的人,但因为常豫诚管束严格,男生是常玥印象中唯一一个出现在家里的人。
再见应该是几个月之后,常玥下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了。
他和常浩宇刚打完球回来,抱着羽绒服,身上只穿着一件卫衣。
看到她时目光停了一瞬,“刚才是你在弹琴?”
常玥点头。
他说她《My Soul》的第二段弹错了,不应该是那么高的调。
常玥礼貌说了句“谢谢”。
过了一会儿说是自己改编的。
明明不是多话的人,但那天常玥和他聊了很久,知道了他叫苏祁。
说完名字,他问:“你不知道我?”
常玥有些不解,她应该知道吗?当晚从阿姨那里拿到了手机,她很少从外获取信息,甚至不怎么上网。看到各色世界后,会很难耐得住独处的寂寞。
那天她第一次打开搜索页,输入了“苏祁”的名字,才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问。
著名演员苏衡的独子,星二代,渐露头角的歌手。
他在沪州的戏剧学院学音乐,周末不上课的时候,带着常玥去没人的教室。
十月底的沪州很漂亮,窗户外银杏叶泛黄,梧桐树的叶子依旧茂密。阳光在柔风里摇摆不定。
教室门反锁,他给她弹新出的曲子,在最后一个音符结束的时候低头亲她,又说抱歉的话。
他带她去新歌首唱的现场,台上的他冷酷又张扬,在一片尖叫声里说出感谢团队的话,“······最后谢谢我的编曲老师。”
每次都不说名字,只比一个月亮的手势。
他站在台上,昏暗的环境里光晕转换,样子逐渐模糊不清。
“你要和谁结婚?”
“陈知靳。”
“你再说一遍?!”男生勃然大怒,拿起桌上的杯子摔得粉碎。
“你知不知道他是······”
是谁?
她没有听到答案,谈话声突然停止,舞台上晃动的灯光凝聚,慢慢稳定,聚集在头顶。
“你想生谁的孩子?”
“陈知靳的。”
窗帘飘动,清冷悠远的气息靠近,她抬手摸到了冰冷的宝石袖扣。
一只微凉的手碰到她的额头,试了试体温后移开了。椅子拉开的声音,她睁开眼睛,看到一个挺阔的背影。
“玥玥,还困吗?”又一个声音。
常玥摇了摇头。
“我们去洗个澡再睡,好不好?”
身体沉入浴缸,水温正好,浮起的泡沫粘在身上有点儿难受,她抬手去拨。
“你在做什么?”门外一个冷淡的男声。
.
阿姨看着陈知靳,说:“给她洗澡。”
她拿着洗护用品,手上沾着许多泡沫,说完便要往里走。
陈知靳神情不明,“她是二十二岁,不是三岁。”
阿姨有些不解的看向寡言的男人。
半晌说:“陈先生,要是没什么事情,我先去帮她洗澡了。”
陈知靳垂眸,表情依旧寡淡,咬肌鼓起了一下,叫住往里走的阿姨:“她自己不会洗?”
阿姨回头,“生病的时候习惯我照顾。”
又是“习惯”。
陈知靳冰冷的打断她,“那就改掉这个不良习惯。”
阿姨彻底明白他的意思,拿着东西在浴室门口站了几秒,转身往楼下走。
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突然上楼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前后不过半个小时,她提着行李箱下楼,出门的时候碰到刚回来的张医生。
张医生问:“你要回家啊。”
何阿姨低着头说:“不干了。”
张医生闻言面露讶异,将人带行李箱拉到了自己在一楼的房间。
他们在常家一起工作多年,关系不算差,张医生问:“怎么突然不干了?”
她接到阿姨电话,听说常玥犯病了,才提前结束休假匆匆赶回来。没想到在这个关口,阿姨竟然要走。
“陈总不待见我,我心里有数。”阿姨说。
“别这样想,那样的人是难相处,可是你看他基本不会过问我们工作的细枝末节,冷虽冷了点儿,倒也不难伺候,”张医生说,陈知靳就那种人,出身太高难免和普通人有隔阂,“你的主雇是常小姐,她喜欢你就可以了,管别人做什么。”
提起常玥,阿姨眼睛有些红,“玥玥······陈总觉得我总是管着玥玥,尤其这次看我绑她,心里估计更加不痛快。”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张医生说:“可玥玥是病人,我控制欲不强,出了事情谁担责。”
她说她自从在常家工作,常豫诚夫妻几乎把孩子全权委托给她,工资是开得很高,可一旦出现问题,就全是她的责任了。
张医生说:“这种事情就是很难办,但是你想想,常小姐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以后的圈子不可能被框定在这里,不管是被动还是主动,她总要接触人。保护太过,对她来说也不是好事。”
阿姨闻言有些生气,“我就想不通,为什么非得让她结婚。”
结婚让常玥原本平稳的人生出现了很多变数。
要是一直待在常家,也就没这么多麻烦。
“寻常人家养一个这样的孩子,到了年纪可能也会让她嫁人,何况常家呢?”张医生说:“要我说你就既来之则安之,他不想让你管太多,你就放手一阵,让他自己管。”
“他管?”阿姨几乎冷笑,“他管一周,可能就想结束婚姻了。”
她说自己这次真的要辞职。
张医生见劝了半天没效果,“你······真走啊?”
阿姨说:“这念头我在过去几年动了很多次,刚到常家的那年,我儿子才两岁,他今年都要高考了。”
她说去常家工作,最开始是因为丈夫小买卖失败家里缺钱,常家开的工资很高,工作只需要照顾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儿。
她刚开始觉得工作轻松,尤其第一次见到常玥,长得白白净净,性格很安静。看到她,在赵静的示意下乖乖叫她“何姨”。
她喜欢女儿,看到这样的孩子更加喜欢。
女孩儿的性格有点儿孤僻,不太爱说话,身体也不好,吃的东西总要经过几重筛选。除了这些,照顾她算是一件省心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她变得不正常,家里来了医生,她才知道这是一个病孩子,精神有问题。
再看着常玥时,她可惜之余又多了怜惜。一照顾就是很多年。
“照顾她其实是一件很累的事情,身体的累倒是其次,压力真的很大。”阿姨说:“后来家里的条件好转,我儿子没人带一直放在老家,我想过辞职。走了两次都没走掉。”
第一次她借着回家过年的名义,打算过完年就不回来了,车子快走的时候,常玥追到了院子里,将一个塞了很多钱和手链、项链饰品的信封放到她手里。
每次何阿姨出门的时候,常玥都会问一句她什么时候回来,这次她没有问。
那天下了雪,她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落了雪湿湿的。隔着车窗看她,柔声祝她新年快乐。
“她其实心思很细腻,那天就发觉了我会走。”阿姨没忍住掉了眼泪,张医生递了一张纸过去,“我回家,老想着她的样子,到底不忍心,年过完还是去了常家。”
这样的纠结又在后来发生过很多次。
她一纠结就是十几年,常家开得工资越来越高,她和常玥的相处时间也越来越多。
张医生听完安静许久,“都这么多年了,你就别走了,没必要因为一点儿不愉快······”
阿姨恢复了冷静,“我儿子今年要高考,我得回去照顾他。”
她放心不下常玥,可是她也有自己的生活。当初她想,常玥结婚之后她就会走,但是因为陈知靳常年不在家,她又多留了一年。
“再想想吧。”
“不了。”阿姨说:“有时候想清楚了也挺没意思,我们都是做父母的,其实心里也清楚,如果我的孩子是患这样的病,我不见得做得会比常先生和太太好。”
一个不正常的孩子,是压在父母身上一辈子的担子。
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都会想短暂逃脱,所以赵静借着雇佣的名义将担子转移到她这里。
心安理得得觉得,付出那么多的金钱报酬,常玥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阿姨提着行李箱出了门。
司机开了车等在院子里,见她出来,拉开车门请她坐上去。
他将一张银行卡递给阿姨,“陈总让我送你下山,里面是三个月的双倍工资,你可以带薪休息一段时间。”
阿姨接过卡点点头。
弯腰坐进车里时,她看了一眼二楼浴室的位置,窗帘紧闭。
应该等她洗完澡再走的,万一她自己弄不了怎么办?别一身泡沫还没擦干净······
心脏突然一阵抽痛。
阿姨快速坐进了车里,攥紧了那张卡,没让自己回一下头。
她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也需要将担子转移。
常玥结婚了,嫁的丈夫外表和能力一样出众。
阿姨必须说服自己,常玥以后会有全新的生活。陈知靳会照顾好她,因为他是她的丈夫。
她必须相信这些。
因为她也需要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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