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玻璃

  已经是傍晚，她出来时才发现外面又下了雨。

  马路上车灯流转，流萤般的点点橙光，下班时间，人潮裹挟着湿冷的空气汹涌。

  阮佳期低头看了看手机。

  离她和老吴说好的时间还早。

  她抱着双臂茫然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大，雨点子被风吹得灌过来，砸在脸上冰凉。

  犹豫片刻，她还是拨了过去。

  果然，又是无人接听，听筒里只有单调的忙音。

  整个华家，好像最忙的除了华沣，就是老吴了。阮佳期时常不由得怀疑，老吴的真实身份会不会其实是某某情报局的特工。

  手机再次响起时，她还以为是老吴终于回电，一低头，却竟然是华沣。

  “在哪？”

  只这一句，她的眼泪忽然压抑不住，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涌了出来。

  眼前模糊一片，泪大颗大颗往下滑落，她抬手抹了下眼睛：“我还在金澜府外面。”

  “为什么还在外面？不是说了让你回来。”他的声音一贯的低沉，听不出情绪。

  她有点小小的委屈：“我联系不到老吴。”

  “老吴是谁？”

  “......是家里的司机。”

  下一秒，通话又戛然而断，阮佳期都还没反应过来。

  他总是这样，从来只问不说，他的想法、安排、甚至打这通电话的缘由，通通不会给她一个交代。

  他的一切，似乎都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他从未打算让她走进他的世界，也从来没打算让她知道有关他的事。

  阮佳期一颗心不上不下，像被泡浸在雨水里。

  小区门口的保安快步过来帮她撑伞，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阮佳期想了想问：“能麻烦你帮我叫一辆车吗？”

  “唷，这个点儿，又下雨，估计不好打车，不过我先帮您排上队。”

  保安爽快地摸出手机替她约了辆出租。阮佳期在一旁静静看着，学习怎么操作，默默在心里记下。

  果然大排队，她前面等待着的还有几十个人。

  保安说估计还要排很久，要继续为她撑伞，阮佳期不想麻烦他，婉拒了。对方便干脆将伞塞进她手里，叮嘱她记好车牌号，然后转头冒雨冲回了岗亭。

  阮佳期看着那个背影，有些感动。

  这微小的善意让她体会到了一丝人情的温暖。

  被人帮助，被人看到困难的处境，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混乱的心绪似乎平静了些。

  她撑着伞站在路边，指尖忽然触到了包里的一个硬物。

  阮佳期想起什么，低头从包里拿出了舅妈塞给她的那个小盒子，走到路旁的垃圾桶旁。

  刚要丢进去，又停住，从包里拿了笔和便条出来。

  “这不是糖果，也不是保健品，不要吃。”

  她写下字条，仔细贴上。

  咚一声，盒子落进垃圾桶内，发出沉闷的回响。

  她是已经被从头到脚“吃”过一次的人。

  被“吃”的感觉很熟悉。

  骨渣迸裂，敲骨吸髓，连一根发丝都能标上价码。

  所以那种感觉对她来说，很好辨认。

  就像一个曾经常年生活在污水井、垃圾站附近的人，哪怕已经搬走了，走在干净明亮的街区，但只要在空气里再次嗅到那种已经浸入了皮肤深处的腐烂气息，仍会敏锐地第一时间察觉到。

  这个“家”，她今后应该不会再来了。

  说不上失望或难过，只是觉得原主有点可怜。

  被这样的家庭养大，偷窃、欺骗、包括后来用不入流的手段嫁入豪门，一切的行为动机好像突然之间都变得很好理解。

  阮佳期撑着伞独自在雨中站了没一会儿，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至路边。

  车窗降下来，一个脸生的司机探出头：“阮小姐，夫人派我来接你回去。”

  阮佳期有些惊讶，随后很快了然：应该是华沣挂了她的电话后，转头打给了曾芸桦，所以才会有车子来接她回老宅。

  华沣帮她解决了麻烦，她本应该开心的，但说不清为什么，失望的情绪不可抑制地漫出来。

  可能心底还是有一点微小的期待，总还幻想着华沣能来亲自接她，然后带她回家，回别墅。

  阮佳期冲司机点点头，跑回去将伞还给保安，连声道了谢，又告知对方取消出租车预约，然后才踩着水花冒雨哒哒哒地跑回来，弯腰钻进了黑色轿车的后座。

  雨幕模糊了视线。

  以至于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这辆车驶离后不久，很快，紧跟着，一辆铜棕色的浮影停靠在了路边的同一片雨幕中。

  “华总，阮小姐已经上了老宅的车，咱们现在回别墅么？”

  后座的男人目光沉沉，远远凝望着那抹纤细的身影没入了黑色轿车内。

  她像一只薄薄的白瓷，看上去脆弱易碎，但谁能想到呢，这样洁白无瑕的瓷，居然是从浑浊的泥水里淬烧炼煅出来的。

  黑色轿车的尾灯在雨幕中渐渐晕开，看不见了。

  华沣收回视线，吩咐司机：“她刚才扔的东西，去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