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问话

  窗外风雨潇潇，在玻璃菱格上蜿蜒出潮湿的痕迹，室内光晕朦胧，笼着相对而立的两人。

  彼此之间，相隔数尺。

  华沣沉静如潭的黑眸，落在她低垂的眼睑上。

  实在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一身天青色绣如意纹的凤仙领旗袍，素净又娇俏得恰到好处。

  薄薄的眼皮泛着粉意，睫毛又长又密，肌肤跟细腻的白瓷一样，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整个人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一股雨后蓊蔚洇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第一眼纯正的古典美人。

  但似乎和他记忆里的模样不太相称了。

  其实华沣的记忆也已经非常模糊。

  抛开那次不该发生的意外，华沣对她的印象非常单一片面：

  和阿瑶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

  皮肤很白，脸颊带一点婴儿肥；人很腼腆文静。

  也就只有这些了。

  两年不见，她好像瘦了一圈，脸上的婴儿肥不见了，人倒是变活泼了不少。

  华沣望着她，问了句：“已经毕业了？”

  他声音很好听，声线稳而醇，有一种晏然的沉着。

  但阮佳期心却一颤。

  这道声音曾在她的梦里萦绕徘徊过千百次。

  担心露出破绽，阮佳期藏起心中的兵荒马乱，只轻点了下头作为回应。

  华沣看着她的反应，沉默了片刻，又问：“你舅舅一家都还好？”

  “都好。”

  她声音轻软，目光始终低垂着。

  然后华沣便不说话了。

  对话戛然而止。

  阮佳期不知道，她自以为掩藏得很好的不安慌乱，其实在华沣的眼中就像清溪下的鹅卵石。

  华沣眼见着上一刻还活泼灵动的小姑娘，此刻在他面前与他独处时，转瞬间，又变回了他记忆中安静缄默的模样。

  一板一眼就像在回答教导主任的问话。

  华沣倒不是偏爱性子活泼的女孩。

  只是夫妻间生疏至此，纵使早有预料，依旧有些微妙的尴尬。

  于是华沣结束了过问生活日常的话题。

  视线下移，落在她雪白的颈间那几道淡红色的指痕上。

  被她肤色衬的，看上去竟有几分触目惊心的狰狞。

  他眉心微蹙，目光扫过女孩小巧的下巴和莹白的耳垂，眸色不易察觉地深了深。

  “阿宴实在是太不像样子。”

  华沣沉声，“我教训过他了，今后他要是再敢对你放肆，你直接打给我的助理。”

  阮佳期抿了抿唇，温声说：“好，我知道了。”

  华沣敛回目光，走向沙发，利落地垂手捞起西装，从卡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她。

  “这里是一千万，拿去用。等雨停了，让司机送你走。”

  阮佳期猛地抬起眼睛，心里一阵急切涌上来，下意识便上前几步。

  华沣垂眸看去。

  她拽住了他的西装衣角。

  白皙的指尖像鲜剥的菱角，小心翼翼地捻着一小片衣角，像是生怕惹他不高兴，力气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注意到他的视线，阮佳期迟疑着，手一松，放开了，低着头退后半步。

  指尖残留一丝无措的惶然。

  华沣垂眸静静审视着她脸上的表情。

  男人身影高大挺拔，肩背线条刚劲宽阔，逆光站着俯视人时，成熟男性特有的冷冽深刻的侵略感，扑面而来。

  她的眼珠很清透，一眼就能望见底。

  离得很近，他闻到了小妻子身上的香味。

  淡淡的，芍药花的甜香，很好闻。

  阮佳期声音里难掩失落，几乎快要哭了：“......你能不能，别赶我走。”

  华沣眉梢微扬，目光锁在她脸上。

  “赶你走？”

  阮佳期顿了顿，眼睛里噙着零星的泪花：“这些钱，不是打发我走的路费吗？”

  华沣倏然被她逗笑了，冷邃的眉目舒展开，“一千万的路费。”

  “你是要去奔月？”

  她不明所以地愣了一下，被他打趣得耳根微热。

  窗外的夜雨又大了些，“啪嗒啪嗒”敲打着檐下油绿的芭蕉和樱桃树。

  华沣将卡放入她掌心，语气平淡：“这是给你的补偿。”

  补偿？

  阮佳期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卡片。

  只是被华宴掐了一下脖子，就能得到这么多钱吗？

  “金澜府那边的房子，不喜欢？”

  华沣忽然没来由地问她。

  她唇瓣微动了下，明白过来。

  先前华沣说的那句，“让司机送你”，不是要打发她走，而是让人送她去“金澜府”。

  系统这次出现的很及时。

  消极怠工的语气里多少带点傲娇的小情绪。

  【男主两年前送你的那套房子，现在是你舅舅一家在住，没有留给你的房间。】

  【顺便，友情提示：宿主再不抓紧一切机会攻略男主，大结局你会死、得、很、惨、哦~】

  阮佳期立刻冲华沣坚定摇了摇头：“我不去别的地方，我就在这里。”

  华沣轻蹙了下眉：“你不想走？”

  她用力点头。

  华沣深深看了她一眼。

  看来真是被阿宴给吓坏了。

  “今晚搬来主卧吧，别再住那间佣人房了。”他语气淡淡。

  这便是同意了。

  阮佳期还来不及高兴，先是本能的一怔。

  她原本住的那间房，竟然是这里的下人房？

  ……那个配备了私人卫浴、大理石浴缸，甚至还有衣帽间和阳台的房间，只是给这里的佣人住的？

  真令人吃惊。

  这个世界的人，生活也太美好了。

  “手腕是怎么回事？”

  华沣似乎只是很随意的一瞥。

  他忽然开口，才使她回过了神，眼底却还残留着些许骤然被拉回神思的茫怔。

  像个木讷的小瓷娃娃。

  “哦，这没什么的，只是不小心刮到了一下。”

  阮佳期下意识捂住自己的手腕。

  “是阿宴弄的？”见到她的反应，华沣眉头又蹙起来。

  这这这......

  既然如此......那么......

  阮佳期昧着良心点了点头。

  【人设偏离度-5】

  一瞬间，阮佳期感觉自己就像被王母娘娘出门散步经过时顺便喂了一口仙丹。

  充沛的气血滋养过全身，所有之前的不适一扫而空，连手腕那道浅浅的伤痕也神奇地消失了。

  她怕被华沣发现，赶紧把那只手藏到身后。

  华沣见她点头，冷哼一声，压制着眼底的愠怒，拿出手机快速发了个短信。

  虽然不知道短信的具体内容，但阮佳期总有种感觉......

  华宴可能又要倒霉了。

  虽然十分对不住，但她实在忍不住。

  喂到嘴边来的仙丹，有谁能忍住不张嘴？

  唉。她实在太恶毒了。

  有句话叫，不是造孽人，又岂会来这造孽的地方？

  看来她确实很有作恶的天赋。

  “脸怎么突然这么红？病了？”

  不知何时，华沣靠近了半步，声音近在咫尺。

  阮佳期做贼心虚地下意识睁大了双眼，“唔......我、脸很红吗？”

  那可能是补大劲了。

  下一秒，带着凉意的指背，蜻蜓点水般擦过她的额角，一触即离。

  “有一点。”

  朦胧的光晕落在华沣英挺的眉宇间，平添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柔和感。

  四目相接，细微的气氛在两人的沉默之中蔓延开来，像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暗香，萦绕纠缠。

  阮佳期看着眼前的男人，心头涌起一种怦然心动，却又无比酸涩的感觉。

  “我没生病，我只是很高兴。”

  她眉眼弯弯，视线有些模糊，几乎是带着傻气的笑意在脸上漾开，整个身体都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庆幸与隐秘的甜蜜与暖意中。

  虽然换了时空，改了身份，但阮佳期就是愿意相信，他还是他。

  华沣看着她，那双沉静如潭的黑眸深处，有什么极快地凝滞了刹那。

  “时间不早了，去泡个热水澡，然后早点休息。”

  “好。”

  阮佳期应得轻快，然后忽然想到什么，眼神羞怯地倏然垂落，却十分明亮，脸颊烧起晚霞，唇角笑意宛如一朵小小的桃花。

  少女心事如春水般清澈易见。

  华沣的目光在她毫无防备的笑容上短暂定格了一秒。

  眼底的东西一闪而逝，快得如同玻璃窗上被风吹皱的雨痕，转眼间又恢复了惯有的深邃无波。

  ***

  彩蛋：

  书房门外。

  华宴和华瑶一个捂着屁股，一个捧着肿成猪蹄的小手，摞在一起，扒在门旁竖耳朵偷听。

  大哥收拾完他们俩，现在总该轮到那个恶毒的女人了吧！

  哼哼哼。

  十分钟后，华宴手机响了。

  是华沣的助理。

  “二少爷，刚刚华先生让我传话给您，说您今晚不必睡觉了，就在老宅东厢房跪上一夜。”

  华宴&华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