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摆明了就是跟你过不去了

  毕忠良的手指死死抠着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可对准许忠义的枪口，却始终没有扣下扳机。

  他不是不想动，而是真的不敢。

  自从踏入魔都这片泥潭，毕忠良花了多少心思打点各方关系，从76号内部的同僚到日本驻军的中低层军官，哪一个不是用真金白银喂出来的？

  他能坐到特别行动处处长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匹夫之勇，而是步步为营的算计。

  可现在，许忠义就像一颗突然炸响的炮仗，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

  要说许忠义是红党特工，有证据吗？

  没有。

  从头到尾，只有安六三那模棱两可的情报，以及许忠义“恰巧”出现在歌舞厅的巧合。

  仅凭这些，就想拿下一个深受南田洋子赏识、跟梁仲春称兄道弟的总务处处长？

  简直是痴人说梦。

  真要是强行抓人，闹到影佐将军或者李默群那里，许忠义只需一句“毕处长公报私仇，诬陷同僚”，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到时候，抓不到红党的账要算在他头上，无故扣押同僚的黑锅也要他来背，最后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

  这种得不偿失的买卖，毕忠良绝不会做。

  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许忠义嚣张跋扈，轻易放过他，毕忠良又咽不下这口气。

  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他前脚刚接到安六三的密报，说红党宰相会在歌舞厅接头，后脚许忠义就带着人出现在这里，还二话不说开枪杀人，公然跟他叫板。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许忠义分明就是故意来搅局的！

  他心里肯定有鬼，说不定早就跟红党暗通款曲，今天就是来掩护宰相撤离的！

  毕忠良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许忠义，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可许忠义丝毫不惧，反而将枪口又往下压了压，被挟持的队员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毕处长，怎么不说话了？”

  许忠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歌舞厅，“难不成是想通了，知道自己冤枉好人了？”

  周围的队员们面面相觑，握着枪的手愈发犹豫。

  他们看得出来，毕忠良已经陷入了两难，既不敢真的开火，又不想轻易退让，这样僵持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陈深站在人群中，表面上依旧是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心里却在暗自盘算。

  沈秋霞应该已经撤离了吧？

  只要她安全离开，今天这场戏就算演成功了。

  现在只需要再拖延一点时间，等许忠义彻底摆脱毕忠良的纠缠，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他悄悄挪动脚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几名队员身前，看似是在防备许忠义，实则是在阻止他们贸然行动。

  歌舞厅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僵局。

  一名特别行动处的队员满头大汗，跌跌撞撞地从后门方向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慌失措。

  “处、处长！不好了！出大事了！”

  那队员跑得太急，差点被地上的玻璃碎片绊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声音都带着哭腔。

  毕忠良眉头一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沉声喝道：“慌什么？慢慢说！”

  “是、是看守后门的兄弟……”

  队员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如纸，“他们、他们被人杀了！尸体就躺在后门门口！”

  什么？！

  毕忠良瞳孔骤缩，脸上的阴沉瞬间被震惊取代。

  他猛地转头看向后门方向，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看守后门的是他特意留下的两名得力手下，身手都不算差，怎么会突然被人杀了？

  难道是宰相干的？

  她还没走远？

  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从毕忠良的心底喷涌而出，他猛地看向许忠义，眼神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都是这个混蛋！

  如果不是他在这里胡搅蛮缠，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宰相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动手杀人，更不可能顺利脱身！

  “许忠义！老子跟你没完！”

  毕忠良咬牙切齿地嘶吼一声，再也顾不上跟许忠义僵持，转身就要带人往后门冲。

  他必须抓住宰相，哪怕拼尽全力，也要将这个心腹大患就地正法！

  “等等！”

  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拦住了毕忠良的去路。

  许忠义缓缓走上前，挡在了歌舞厅的中央，枪口依旧对准着那名被挟持的队员，眼神凌厉如刀。

  “我让你走了吗？”

  许忠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毕处长，自己无能，抓不到人，就只会拿我撒气？”

  “看守不住后门，让红党特工杀了你的手下，这是你的失职！”

  “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诬陷我是红党，这是你的昏聩！”

  “现在想拍拍屁股就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许忠义一步步逼近毕忠良，语气愈发强硬：“赶紧给我道歉！为你刚才的诬陷和无礼道歉！”

  “否则的话，今天这事，没完！”

  毕忠良被气得浑身发抖，转过身，死死盯着许忠义，胸口剧烈起伏：“你别给脸不要脸！”

  “红党特工跑了，我的手下死了，都是你搞出来的好事！你还有脸让我给你道歉？”

  “我告诉你，许忠义，今天就算是拼个鱼死网破，我也饶不了你！”

  “鱼死网破？”

  许忠义冷笑一声，丝毫不让步，直接迎上了毕忠良的目光，“我倒要看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破！”

  “我还就给脸不要脸了，怎么着吧？”

  “今天你不道歉，别想踏出这个歌舞厅半步！”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石火在碰撞，气氛瞬间变得格外紧张，一触即发。

  周围的队员们吓得大气不敢喘，纷纷往后退了退，生怕被两人之间的怒火波及。

  陈深心中一动，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他必须做点什么，既不能让毕忠良真的跟许忠义打起来，又要继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他上前一步，对着许忠义怒喝道：“许忠义，你别太过分了，你怎么敢如此放肆？”

  “赶紧让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嘴上虽然说得严厉，但陈深的脚步却故意放慢，并没有真的要动手的意思，只是在拖延时间。

  许忠义瞥了陈深一眼，心中了然，嘴上却依旧不饶人：“让我给一个废物让路？笑话！”

  “一个连自己手下都保护不了，连红党特工都抓不住的废物，也配指挥我？”

  “陈深，你要是想替他出头，尽管来试试！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眼看就要爆发冲突的时候。

  “砰！”

  歌舞厅的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紧接着，一群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冲了进来，迅速占据了各个角落，枪口齐齐对准了大厅内的所有人。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毕忠良和许忠义也停下了对峙，纷纷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名穿着日军少佐制服的女人，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一头干练的短发，眼神冰冷锐利，正是特高课科长南田洋子。

  南田洋子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厅内的景象，破碎的吊灯，散落的玻璃碎片，地上未干的血迹，以及对峙的双方，眉头微微皱起。

  她的中文说得流利，却带着一丝生硬的冰冷：“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毕忠良心中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南田科长，您怎么来了？”

  “是这样的，我们接到情报，红党特工‘宰相’在这里接头，我带人前来抓捕，可许忠义却公然抗命，杀害同僚，还阻碍我们行动，导致‘宰相’趁机逃脱，我的两名手下也被杀害了！”

  毕忠良语速飞快，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许忠义身上，试图博取南田洋子的同情和支持。

  许忠义却丝毫不慌，淡淡开口：“南田科长，话可不能这么说。”

  “我今天只是来歌舞厅放松一下，毕处长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诬陷我是红党特工，还命令手下对我动手，我这是正当防卫！”

  “至于他的手下被杀，红党特工逃脱，那是他自己办事不力，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看，分明是毕处长抓不到人，想找个替罪羊，正好我撞在了枪口上而已！”

  两人各执一词，都想将责任推给对方。

  周围的队员们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说话，生怕引火烧身。

  陈深站在一旁，低着头，掩去了眼中的神色，心中却在暗自思索。

  南田洋子这个时候出现，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她向来不怎么管76号内部的争斗，今天怎么会突然带人来到这里？

  难道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了？

  南田洋子的目光在毕忠良和许忠义之间来回扫视，眼神深邃，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够了，不用再说了。”

  “这里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毕忠良心中一喜，以为南田洋子相信了自己的话，连忙说道：“南田科长，您明察！许忠义他……”

  “闭嘴！”

  南田洋子冷冷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冰冷地扫过他，“我没让你说话。”

  毕忠良脸色一白，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能讪讪地闭上了嘴。

  “把许忠义和毕忠良给我押回特高课！”

  南田洋子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在歌舞厅门口的夜风中炸开，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全城戒严，即刻搜捕宰相！”

  她猛地抬手，掌心朝下狠狠一压，眼神锐利如鹰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周围的日本兵齐声应和，声音震耳欲聋：“嗨！”

  两名日本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许忠义的胳膊，动作算不上粗暴，却带着十足的控制意味。

  另一侧，毕忠良也被两名日本兵围住，冰冷的枪口顶在他的腰侧，不容他有丝毫反抗。

  两人被分别推上了停在路边的两辆军用卡车，车厢里没有座椅，只有冰冷的铁皮，月光透过车厢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卡车引擎轰鸣响起，朝着特高课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许忠义靠在冰冷的铁皮上，双手抱胸，脸上竟带着几分悠闲，仿佛不是被押往审讯之地，而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宴会。

  他甚至还轻轻晃着脚，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紧张和慌乱。

  反正他早就算准了，南田洋子不会真的对他怎么样。

  一来，他手里握着76号的财政大权，很多事情还要仰仗他去运作，杀了他，对特高课没有任何好处。

  二来，他跟南田洋子向来“投缘”，之前多次为她出谋划策，帮她解决了不少麻烦，这份情分，南田洋子不会轻易抹杀。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把柄落在毕忠良手里，所谓的“通共”，不过是毕忠良的一面之词，没有任何证据支撑。

  到了特高课，只要他咬死不承认，再适时搬出自己为76号立下的“功劳”，南田洋子权衡利弊之下，自然会偏向他。

  反观毕忠良，坐在另一辆卡车的车厢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表情异常复杂，有愤怒，有不甘，更有深深的忌惮。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份特殊。

  他是梅机关的人，平日里直接受影佐祯昭领导，在76号虽然身居要职，却始终与特高课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而南田洋子，是特高课的课长，背后站着的是藤田芳政，双方并不属于同一阵营。

  如今，他被南田洋子直接押往特高课，这本身就意味着一种羞辱和警告。

  到了特高课的地盘，所有的规则都由南田洋子说了算。

  他手里没有许忠义“通共”的铁证，仅凭安六三的情报和所谓的“巧合”，根本无法扳倒许忠义。

  反而，许忠义很可能会反咬一口，指责他滥用职权、诬陷同僚、办事不力，导致宰相逃脱，还折损了两名手下。

  到时候，南田洋子追究下来，他不仅讨不到任何便宜，反而可能要承担所有的责任。

  毕竟，抓捕宰相是大事，如今行动失败，必须有人站出来背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