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摊牌

  许忠义跟着梁仲春的车，穿过几条灯红酒绿的租界马路，最终停在一处闹中取静的洋房前。

  这里不是76号的宿舍区，也不是梁仲春在机关附近的临时住处。

  许忠义心里有数，梁仲春单独把他往家里领，必然不是单纯的庆功。

  洋房门口的保镖见是梁仲春，立刻恭敬地拉开了车门，眼神在扫过许忠义时，多了几分审视。

  “跟我来。”梁仲春拍了拍许忠义的肩膀，语气比酒桌上随意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许忠义点点头，紧随其后踏上台阶，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客厅里装修奢华，红木家具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得出是精心挑选的珍品。

  佣人端来两杯热茶，便识趣地退了下去，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梁仲春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却没说话，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许忠义。

  许忠义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梁仲春不是傻子，能在76号混到处长的位置，必然是心思缜密之人，绝不会只满足于眼前的利益。

  沉默持续了足足有五分钟，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许忠义没有主动开口，他在等梁仲春先打破僵局。

  终于，梁仲春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看向许忠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忠义，你这些棉布，应该是卖给军统或者红党了吧~”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炸雷，在许忠义的心头炸开。

  许忠义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刚想开口反驳，说买家只是普通的实业商人，梁仲春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你不用解释。”梁仲春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我也不是来质问的。”

  “你知道，我梁仲春这辈子，没什么大的追求，看中的只是钱，其余的，都无所谓！”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而且现在这个世道，乱得很，谁也说不准未来会是怎么样。”

  “多给自己留条道路，总归是没错的！”

  许忠义的心慢慢沉了下来，他看着梁仲春，忽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梁仲春不是要拆穿他，而是在试探他，甚至是在向他传递一种信号。

  “梁处长，您这话……”许忠义故意露出几分困惑的神色，他想看看梁仲春到底想说什么。

  梁仲春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精明。

  “说实在的，那5名军统，我并不打算处理。”

  “但我知道这是你的投名状，所以他们只能死！”梁仲春的语气陡然变得坚定起来，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许忠义沉默了，他能理解梁仲春的做法。

  在76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梁仲春既要给足他面子，让他在76号立足，又要遵守这里的规矩，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不过，”梁仲春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恳切了些，“我希望你能给戴老板捎句话。”

  许忠义抬起头，迎上梁仲春的目光。

  “我梁某人虽然当了汉奸，在76号混饭吃，但也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

  “这些年，我没主动害过无辜之人，手上的血，大多是沾了那些该死的特务的。”

  “希望军统锄奸队，能网开一面！”

  这句话说得坦诚，甚至带着几分卑微。

  许忠义看着眼前的梁仲春，忽然觉得有些唏嘘。

  这个在76号里呼风唤雨的处长，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也在为自己的后路担忧。

  他投靠日本人，不过是权宜之计，心里清楚，一旦日本人败了，他这样的人，必然会成为被清算的对象。

  对于梁仲春这个人，许忠义非常了解。

  自私、贪婪，却又懂得审时度势，不会一条路走到黑。

  他现在的所作所为，确实是在为今后铺路。

  先是放任自己与抗日力量交易，再是主动向军统示好，无非是想在乱世中，为自己留一条活路。

  面对对方这样的行为，许忠义倒是可以接受。

  梁仲春的诉求很简单，只是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和财富，并不想与抗日力量死磕到底。

  这样一来，许忠义就能够完全将梁仲春当成助力。

  有了梁仲春在76号的庇护，他今后的行动，无疑会顺利很多。

  这对于他，对于军统，甚至对于整个抗日大局来说，都是好事。

  “梁处长，您放心。”许忠义斟酌着开口，语气诚恳，“您的话，我一定带到。”

  “不过，戴老板那边的态度，我不敢保证。”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满，“毕竟，军统锄奸队的规矩摆在那里。”

  梁仲春点了点头，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我知道，这事儿为难你了。”梁仲春叹了口气，“但只要你肯帮忙传话，就够了。”

  “以后，你在76号，尽管放开手脚去做。”

  “不管是物资交易，还是其他的事情，只要不触及我的底线，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总务处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所有人都听你调遣，没人敢给你使绊子。”

  许忠义心中一喜，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多谢梁处长信任！”许忠义连忙道谢，“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以后有任何能用得上我的地方，梁处长尽管开口，我万死不辞！”

  梁仲春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切。

  “好兄弟！”他再次拍了拍许忠义的肩膀，“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来，再喝杯茶，咱们慢慢聊。”

  许忠义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刚才的紧张。

  他知道，今晚的谈话，是他与梁仲春关系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从之前的利益合作，变成了如今的相互利用、相互扶持。

  虽然这份关系建立在利益和猜忌之上，但在这样的乱世中，已经算是难得的“同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