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就凭你,也配教我做事

作者:圆圆57
  是李红梅的小儿子,李宝根。

  他只有七岁,个头不高,扒着墙缝,只看到院子里那个顶好看的司遥阿姨,正拿着块湿布。

  布上沾着黄黄的水,往小娃娃脸上抹。

  那水,跟他玩泥巴和出来的水一个颜色。

  他小脑袋瓜里瞬间警铃大作,转身就跑,短腿捣得飞快,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妈!妈!我看见了!”

  “司遥阿姨,正在用泥巴水给安安和念念洗脸!”

  童稚的声音,带着发现惊天大秘密的兴奋,划破了家属院午后的宁静。

  李红梅正在屋里纳鞋底,嘴里还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布料不够用,一听这话,手里的针“啪嗒”掉在了地上。

  她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灼亮的光。

  泥巴水?

  那不就是前几天苏医生在水井房痛心疾首说的那种,能让孩子得败血症的不干净的土方子吗!

  真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主动把把柄往她手里送!

  她一把抄起还在喘气的儿子,连他手上的泥都顾不上擦,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火急火燎地就往卫生所的方向冲。

  “苏医生!苏医生!出事了!出大事了!”

  她人还没到,咋咋呼呼的喊声就先冲进了卫生所的大门。

  苏曼正低头给一个胳膊划伤的战士清创,被她这破锣嗓子一喊,手里的镊子都抖了一下,眉头皱得死紧。

  “李嫂子,这里是卫生所,不是你家菜地,请保持安静。”

  她的声音带着京市人特有的腔调,和一种不自觉的优越感。

  “哎哟,我的好医生,这回可真不是我瞎咧咧!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

  李红梅把李宝根往前猛地一推,献宝似的说:“宝根,快!把你亲眼看到的,原原本本跟苏医生说一遍!”

  李宝根被众人注视着,一点不怯场,反而挺起小胸脯,神气活现地把“泥巴水洗脸”的事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苏曼的脸色,随着他的描述,一寸寸地沉了下来。

  当听到“黄泥汤”三个字时,她手里的镊子“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托盘里,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胡闹!”

  “简直是胡闹!”

  她声音陡然拔高,那张秀气的脸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眼神里满是怒火和一种“果然如此”的痛心疾首。

  “新生儿的皮肤屏障何其脆弱,怎么能用那种东西!上面有多少我们肉眼看不见的细菌和寄生虫!万一感染了破伤风,或者引发严重的接触性皮炎,甚至脓毒血症,后果不堪设想!”

  她越说声调越高,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强烈使命感,让她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她是为了科学,为了真理,更是为了拯救那个被愚昧母亲推向危险深渊的可怜孩子!

  沈墨舟那样顶天立地的男人,他的孩子,绝不能被一个乡下女人的无知给毁了!

  “李嫂子!”她眼神锐利地看向李红梅,“你现在,立刻去家属院,把嫂子们都叫上,我们一起去沈团长家!”

  “我今天,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阻止她这种愚昧且致命的行为!”

  她要一场公开的审判。

  她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看,科学的权威不容挑战,而那个叫司遥的女人,错得有多离谱!

  李红梅一听这话,简直正中下怀,激动得脸都红了,一迭声地应着,转身就朝家属院跑去,那架势,活像要去奔赴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不一会儿,沈家那个清静的小院外,就乌泱泱地围上了一大群人。

  有真心担忧的,有纯粹看热闹的,更多的,是被李红梅煽动起来,准备看司遥笑话的。

  李红梅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叉腰,活像个唱大戏的,扯着嗓子就往院里喊。

  “司遥!你开门!有本事做,怎么没本事开门啊!”

  “你凭什么虐待孩子!拿黄泥汤给娃洗脸,你安的什么心!我们可都看见了!”

  “就是啊,快开门!”

  “苏医生都来了,你还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干什么!”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院子里,司遥刚刚给安安和念念喂完奶,两个小家伙咂咂嘴,已经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外面那山呼海啸般的叫嚷,让宋知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握着缝纫机的手微微发抖:“这李红梅……真是欺人太甚!越来越不像话了!”

  司遥安抚地拍了拍婆婆的手背,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外面的喧嚣不过是恼人的蝉鸣。

  她轻声说:“妈,您看着安安和念念,我出去看看。”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角,打开了院门。

  “吱呀”一声。

  门口嘈杂的声浪,在她出现的那一刻,诡异地停顿了一瞬。

  苏曼一身洁白的白大褂,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脸上是义正言辞的愤怒和不加掩饰的鄙夷。

  在她身后,是李红梅得意的脸,和一群或好奇、或谴责、或茫然的军嫂。

  “司遥同志!”

  苏曼抢先开口,声音提得很高,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听说,你用所谓的‘草药水’给孩子擦脸?你知不知道,这是极其危险、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

  “那些东西没有经过任何灭菌消毒处理,上面附着的细菌数量,是你无法想象的!你这是在无知地,拿你亲生孩子的生命开玩笑!”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周围的军嫂们立刻开始议论纷纷,看司遥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浓浓的谴责。

  “天哪,还真是用草药水啊?胆子也太大了!”

  “太吓人了,苏医生不是都科普过了吗?这会得败血症的呀!”

  “造孽哦,多俊的两个娃娃,怎么摊上这么个妈……”

  李红梅更是得意洋洋,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我们宝根亲眼看见的!就是黄泥汤!司遥,这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早就说了,你就是个没文化的乡下女人,根本不配当妈!也不配当沈团长的媳妇!”

  面对这千夫所指的场面,司遥却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那双乌黑的眼眸,淡淡地扫过苏曼,扫过李红梅,最后,落在那一张张被煽动的、陌生的脸上。

  她没有争辩。

  她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在所有人或错愕或鄙夷的注视下,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走回了屋里。

  “看!她心虚了!她跑了!”李红梅立刻尖叫起来。

  苏曼的嘴角也勾起一抹胜利的冷笑,她就知道,在真正的科学面前,一切封建愚昧都将不堪一击。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司遥又走了出来。

  她的怀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襁褓。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步步走到院门口,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她和孩子的身上。

  然后,她伸出纤长素白的手指,轻轻揭开了盖在安安脸上的那层薄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阳光下,婴儿的脸蛋,那么小,那么精致。

  皮肤白皙剔透,粉嫩得如同初春枝头最娇嫩的花瓣,光滑得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瑕疵,仿佛上好的羊脂美玉,在阳光下晕着一层柔光。

  哪里还有半点红疹子的踪影?

  那皮肤,比在场任何一个大人、任何一个孩子的,都要好!

  简直,像是在发光!

  “……”

  “……”

  整个院门口,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安安那张完美无瑕的小脸,连呼吸都忘了。

  苏曼脸上那义愤填膺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寸寸碎裂,化为一片空白。

  她不敢置信地往前冲了两步,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安安的脸,试图找出哪怕一个毛孔,一丝红晕,一丁点曾经起过疹子的证据。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这不可能!”

  她失声喃喃,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怎么会……明明……这不科学!”

  司遥抱着孩子,那柔弱的身影,此刻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压迫感。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失魂落魄的苏曼,声音清冷。

  “苏医生,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用泥巴水了?”

  一句话,让苏曼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我……”她语塞。

  司遥的目光,又转向了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李红梅。

  “李嫂子,我儿子吃你家饭了,还是用你家药膏了?”

  “就让你这么迫不及待地,咒他出事?”

  李红梅的脸“刷”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又转为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周围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割在她身上。

  司遥不再看她,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到了苏曼的面前。

  她身上那股独特的草木香气,轻易就压过了苏曼身上那股浓重的消毒水味。

  “苏医生。”

  “科学,是用来严谨地认知世界,是用来救死扶伤的。”

  “不是给你拿来卖弄优越感,党同伐异的工具。”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细细的银针,精准地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心里。

  “我儿子脸上的湿疹,已经好了。”

  “不知你口中,那会导致败血症、脓毒血症的细菌,现在在哪里?”

  司遥微微低下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儿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再抬眼时,那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冷漠和轻蔑。

  她看着苏曼,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道:

  “就凭你,”

  司遥的眼神骤然变冷,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漠视。

  “也配,教我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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