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李厂长，过去的历史贡献，组织不会忘记，但现在是新社会，我们要向前看，资产阶级的剥削属性，不会因个人善举而改变。

  利用、限制、改造，这是高层定下的大政方针，你抱着旧黄历不放，就是思想跟不上形势，就是落后。”

  李从然静静听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沉默良久，突然笑了，足足好几秒，笑声戛然而止，语气平平道，

  “好吧，柳干事，您的大道理，我......听懂了。”

  说着，伸手，将草案轻轻推回柳笠面前，动作缓慢而坚定。

  “五成干股，太麻烦，既然要走向新生活，何必拖泥带水？”

  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烦请您转告邹区长，我李从然，代表李家，代表信丰纺织厂，自愿将厂子......全部资产、设备、人员名册，完整、无偿上交国家，不要赎买，只求干净利落。”

  ......

  一石激起千层浪。

  李家看似以退为进，实则一退到底。

  至此，工商业沸腾，一片哗然，双方都被架在了火上。

  唯有邹希毫，志得意满，先是果断将柳笠，直接发配到城外红星乡，担任基层办事员，紧接着，带着歉意，主动登门。

  本以为折节下交，李家会欣然让步。

  怎奈何，李家父子似乎铁了心。

  李赞宗端坐太师椅，腰板微微有些佝偻，双手扶着拐杖，声音带着唏嘘。

  “邹区长，劳您亲自跑一趟，老朽受宠若惊。实不相瞒，维持信丰运行，李家也是硬撑，经过柳干事教导，也算是彻底想通，资本改造，于国有利，李家断然不能扯后腿。”

  邹希毫眯着眼，一抹不高兴，一闪而逝。

  “李老先生，您的爱国情怀，组织上认可，但方式方法欠考虑。

  资本改造确实势在必行，双方当开诚布公，进行沟通，而不是简单上交就成。

  组织不会巧取豪夺，一切都会尊重各方诉求。”

  李赞宗完全不接话茬。

  “邹区长，李家既已开口，要全部上交，断然没有回旋余地。如果出尔反尔，岂不是平白让他人看了笑话，更是成了那借势要挟之人？”

  邹希毫心里火大，只觉眼前老头不识抬举，语气变得有些冷冽。

  “那李家这么做，难道不是陷区府不义么？难道不是明晃晃告诉世人，资本改造，没有和平，只有没收么？”

  微微顿了顿，继续加码。

  “莫非真要高层下定决心，像对待地主那样一刀切么？”

  李赞宗缓缓闭上眼。

  “邹区长，多说无益，李家宁死不失节，老朽蹉跎半生，累了，倦了，李家任凭发落。”

  ......

  软硬不吃，尤其是跟心中所想，完全不是一回事儿，邹希毫慌了，回到办公室，点了根烟，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该死的李家！

  平稳改造谈了这么久，一点进展也没有，公私合营，难道不是在探索出路？

  一举成为半社会主义性质工厂，你们这群资本家也能被接纳，难道不好么？

  老子殚精竭虑，为的是区里发展，为的是给资本改造蹚一条路。

  你们倒好，直接撂挑子，把区府架在火上烤，分明是裹挟民意，将老子的军。

  非要弄个鱼死网破？

  ......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烟头烫了手，邹希毫才猛地一颤，从暴怒中稍稍清醒。

  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随即拉开抽屉，手指划过几份文件，最终停在一份，正是当初，冯时节关于合营设想报告，与柳笠激进截然不同。

  伸手将其抽出，摊在桌上，目光晦暗不明，耳畔仿佛又响起那个年轻人，冷静而不失恭敬的汇报。

  ‘邹区长，资本改造乃是大势，谁也阻挡不了，可要是操之过急，只会让工商业动荡，于稳定不利......’

  ‘先从觉悟高的入手，进行合营尝试，待政府有能力全面接手，再找东家沟通赎买剩余股份，最多只需三五年，便能彻底完成......’

  ‘到那时，这群人无非是家产稍多些，不管是混吃等死，还是寻找工作，要不了多久，便能彻底融入社会......’

  ......

  良久，邹希毫往后一靠，缓缓闭上双眼，左手捏着两侧太阳穴，不停揉按，再次陷入沉思：

  难道操之过急了？

  如小冯所说，真能平稳过渡？

  老大哥血淋淋的教训，就没有借鉴意义？

  不。

  资本家怎么可能妥协，‘两白一黑’才过去多久？

  这套方案看似稳妥，实则是拖延，是妥协。

  我的方案才对，怪只怪李家冥顽不灵。

  柳笠进行敲打，由我出面叫停，高层后续与工商业代表沟通，能加快协商效率。

  只待资本改造完成，于我就是耀眼政绩，必然可以再进一步。

  该死。

  说到底，还是李家的问题，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眼下，还是得想办法周旋。

  小柳和小冯二人，之前在信丰就因意见不合产生过争执。

  如果让与小柳‘有矛盾’的小冯，出面周旋，释放不同信号，会不会......还有转圜的余地？

  只要小冯能说服李家，收回‘无偿全部上交’言论，哪怕是暂时搁置争议，让局面回到‘可以谈’轨道上，就有操作空间，就能把死棋下活。

  ......

  打定主意，邹希毫直接拿起了电话。

  与此同时，前门派出所，所长办公室。

  杨茂田翘着二郎腿，脸色不悦。

  “哼，这群资本家，真是认不清形势，以退为进，难道就能不改造？”

  段家正摇头轻笑。

  “老杨，真要是以退为进，反而好了。

  眼下，最好的结果，就是合营顺利，给其他人打个样儿；

  稍差点，李家收回无偿上交，叫停合营，双方都能接受；

  反倒是现在，李家毅然决然，区里可是被架在火上烤。

  接受，工商业可能波动，拒绝，李家又不让步。

  归根到底，邹区长有些着急，革命工作，还是要循序渐进啊。

  我看过小节的汇报，虽然耗时较长，却是稳中求进。

  只可惜，咱们人微言轻，邹区长又一意孤行。”

  杨茂田狠狠吸了口烟，重重叹了口气。

  “李家这么做，就不怕区里秋后算账？”

  “我倒觉得，摆在明面上，反倒安全，除非高层下令，像土改一样，要不然，为了国际形象，高层也不允许出现恶性事件。”

  段家正直摇头，口吻很是笃定。

  “甚至，李家借此想去港岛，去濠江，也得大大方方放行。”

  话音刚落，电话铃骤然响起。

  二人对视一眼，均有了猜测，杨茂田不禁轻笑。

  “小节倒是运气好。”

  说完，径直走向办公室，拿起电话。

  “您好，前门派出所，我是杨茂田。”

  话筒对面，声音四平八稳，不疾不徐。

  “老杨啊，我是邹希毫。

  柳笠工作出了岔子，和李家对接产生了不必要摩擦，我想让冯时节同志出面，再去沟通沟通。

  你让他来区里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