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被上课

  冯时节吃完早饭，不用去所里报到，直奔纺织厂，和柳笠几乎是前后脚抵达。

  在张福带领下，二人来到办公室。

  昨天下午，李从然谦虚表示地方不大，实则不然，宽三米多，深六米多，足有二十来平。

  房门靠左，右手边，一套沙发茶几，围成接待区，然后，两个五斗柜，靠墙而放，最里处，两个墙角，各自摆放着办公桌。

  张福面带微笑，抬手示意。

  “柳干事，冯干事，厂内各项资料都在桌上，您二位是先行查看，还是由我带着，去车间转转？”

  柳笠语气干脆。

  “张副厂长，我们先看资料吧，有了大概了解再去参观，才能看得明白。”

  冯时节嘴角带着笑，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张福也没纠缠，爽快应下。

  “那我就不打扰了，有任何需要，您二位尽管开口，二楼第一间就是我的办公室。”

  待张福离开，柳笠关好房门，毫不客气吩咐。

  “小节，你先看看人员结构和运行情况，我先核对账目，稍后再交换。”

  冯时节自无不可，反正已经打定主意，一切以柳笠为主。

  “好。”

  ......

  柳笠干劲十足，快速找到账目，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格外认真。

  反观冯时节，则不慌不忙，先给二人各倒了杯水，才慢条斯理开始查阅。

  全厂三百六十五人，管理架构还不错。

  两个车间，各有正副主任，下辖八九个组长，每组人数不定，基本都是十五个左右。

  另有后勤主任，负责仓库、食堂、运输、采购等工作。

  工人根据工作年限，或者说经验，分为初中高三级，工资分别是十五万，二十五万，三十五万，不算高，却也不低。

  眼下，即便是政府工作人员，收入也一般般。

  而且，没有所谓八级工制度，能分级管理，说明李家父子有两把刷子。

  看完整体概括，随后是工人详细资料，厚厚一沓，足有一尺高。

  每个人入厂时间、家里情况、住在哪里，竟然都有登记。

  甚至，还有因为家里困难、生病啥的，提前支取工资，或向厂里借款的标注。

  不知不觉，临近晌午。

  冯时节看了一大半，顺手捞起搪瓷缸子，发现空了，直接起身去拿暖壶。

  柳笠正在揉眼睛，余光瞥见，随口询问。

  “小节，看得咋样，有没有问题？”

  “没有。”

  冯时节拎起暖和，先给柳笠添水，笑着轻叹。

  “不仅没问题，还发现李家可是大善人。民国有多乱，您也有概念，李家对工人相当好，就连金圆券贬值那段时间，不仅管着吃喝，遇到难事，还愿意借钱给工人。”

  柳笠撇撇嘴，不以为然。

  “不要妄下判断，资本家是剥削阶级，怎么可能发善心？

  你再想想，真要是这么好，全厂三百多人，怎么可能不外传？

  之前，你听过信丰待遇好么，你听过李家好么？”

  “您还别说，我真听过，之前负责登记户口，辖区可有不少人在信丰上班，当时没太留神，如今回想起来，好像真没有人说待遇差。”

  冯时节所言不虚，尤其是看到熟悉的人名和家庭情况，口吻相当笃定。

  之所以没有顺着来，主要是一本正经忙了一上午，早就烦透了，想逗个闷子。

  谁承想，柳笠的反应，格外强烈。

  “小节，你认知太片面，回头我给你拿本《资本论》，你要好好读，好好学。”

  说着，直接拉了下凳子，面对面继续。

  “现在，我先给你大致讲讲。

  每名工人，每个月，可以创造一百万价值，东家给发五十万工资。

  在困难时，东家给三五万，或者借三五万，帮着度过难关，真的是善心么？

  当然不是。

  你要搞清楚，这些本来就该属于你，而不是他发善心，这是最典型的剥削。

  ......”

  口若悬河，先是举例反问，紧接着，便从生产过程，讲到流通环节，深入浅出剖析‘剩余价值’概念，越讲越是深入。

  冯时节起初还带着几分玩笑心态，但听着听着，神色渐趋认真，联想到前世所见所闻，一时竟陷入了沉思，甚至有些迷茫。

  柳笠见状，蹙眉轻斥。

  “你到底听没听？”

  冯时节回神，讪讪一笑。

  “不好意思，有几个地方没听明白。”

  柳笠挑了挑眉，努嘴示意。

  “哪里不明白？”

  冯时节抿了下嘴，语气恭敬。

  “就如你所说，工人做工有剩余价值，可东家呢，出资购买机器，张罗建设工厂，也有付出，难道他们不应该获利么？”

  “问得好，切中了关键。”

  柳笠先是肯定提问，随即拿起纸笔，边写边问，

  “首先，我们做个假设。如果工人劳动创造的价值，刚好等于拿到的工资，一分不多，东家还能赚钱么，还会有人开工厂么？”

  “不会。”

  “所以，必然存在一部分工人创造出来、但未被支付的价值，即‘剩余价值’，被东家拿走了，对不对？”

  “对。”

  “那么，东家建厂的前期投入，无论是机器还是厂房，其本身的价值，归根结底，是不是也是由其他劳动者，劳动所创造出来的？”

  “您是说，东家占用工人创造的剩余价值，来收回投资并赚钱？”

  “你可以先这么理解。东家能赚钱，本质上不是因为他管理有多辛苦，承担了多大风险，这些固然是因素，但根本原因，是他占有了机器、厂房这些‘生产资料’，是不是？”

  “好像是。”

  “不是好像，这是事实，就像地主收租，不是因为他种地辛苦，而是因为他有地。”

  ......

  前世，冯时节可能受环境影响吧，即便公考学习，也是似懂非懂，一番问答，似有所悟。

  “我大概明白了。”

  柳笠表情严肃，郑重其事道，

  “小冯，不能大概，你要琢磨透、理解深。

  你就会明白，党的事业到底有多伟大；你就会明白，为何有那么多先辈，愿意抛头颅，洒热血；你也会明白，人生的意义所在。

  只有生产资料归集体所有，全体人民才能避免被剥削。”

  说完，指尖重重点了点桌面。

  “你没有上过学，这不怪你，今后，只要来纺织厂，我来给你上课，你一定要把《资本论》学透、学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