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陈立目送客船驶出港口，直到消失在茫茫江面上，方才收回视线。

  转身望去。

  码头上人声鼎沸。

  无数苦力正忙着装卸货物。

  此处连通长江与洞庭湖。

  自古便是水运要冲。

  商船、客船、渔船往来如织。

  堪称长江沿岸最繁忙的码头之一。

  “这位爷面生得很，可需要向导？”

  “老爷有货物要搬吗？小的力气大！”

  “咱们漕帮价钱最公道！”

  刚转过身。

  七八个汉子就围了上来。

  七嘴八舌地招揽生意。

  这些人里还混着不少牙行。

  乱世之中南逃者众。

  他们终日守在码头，从食宿到典当，无所不包。

  面对灼灼目光。

  陈立本要拒绝。

  话到嘴边却忽然想起件事。

  “附近可有好酒楼？”

  “有有有！爷随我来！”

  “醉仙楼刚开的分号！”

  “小的闭着眼都能带您去！”

  话音刚落。

  众人顿时争相应答。

  吵得陈立直皱眉，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着。

  最终选了个半大少年。

  身形瘦削，面色泛黄。

  一看就是贫苦出身。

  挤不过人群，只能落在后头，使劲踮着脚张望。

  "就你吧。

  "

  陈立扫了他一眼。

  "我？"

  少年愣住，指着自己，满脸不敢相信。

  他早就不抱希望了。

  "嗯。

  "

  陈立点头。

  不仅是他，周围人也露出诧异神色。

  有人还想再争辩几句。

  陈立却懒得搭理，牵马径直离开。

  少年约莫十一二岁。

  站在马旁有些胆怯。

  "叫什么？"

  "老爷……大伙都喊我阿七。

  "

  "别怕，它们不伤人。

  "

  见他紧张，陈立笑了笑。

  阿七这才放松些。

  "头回干这活？"

  "第……三回了，不过没伺候过马。

  "

  "先带我去吃饭的地儿。

  "

  听到这话，阿七明显自在了不少。

  他打小在岳阳城长大。

  大街小巷熟得很。

  立刻小跑着在前引路。

  不多时，便领着陈立来到江畔一座酒楼前。

  抬眼望去。

  这酒楼显然有些年头。

  宾客盈门，生意红火。

  "老爷，这店开了几十年，口碑向来好，熟客也多。

  "

  "烹鱼更是岳阳城头一份。

  "

  "价钱也实在。

  "

  此刻的阿七已不再拘谨。

  渐渐显出牙行的本事来。

  "就这儿吧。

  "

  陈立颔首。

  迈步走向酒楼。

  门口伙计眼尖，赶忙迎上来接过缰绳，牵着马去喂草料。

  走出几步。

  陈立却发现阿七没跟来。

  仍蹲在路边。

  "怎么不进来？"

  "老爷……我在这儿候着就行，这是规矩。

  "

  "哪门子规矩？进来，有话问你。

  "

  陈立皱眉道。

  陈立径直领着他进了酒楼。

  阿七显得局促不安，目光躲闪地打量着四周。

  陈立径直上了二楼，寻了张空桌坐下。

  点了几道菜。

  特意要了壶酒。

  在江上漂泊数日，先前在东湖准备的酒早已喝完。

  吃饭倒是其次。

  主要是馋那口酒。

  "坐下吧。

  "

  酒菜上齐，正要动筷。

  见阿七紧张地站在一旁。

  陈立招呼道。

  "东家，我身上脏，怕影响您用饭。

  "

  "我能干净到哪去？让你坐就坐，这么多菜我也吃不完。

  "

  阿七眼中闪过渴望。

  桌上这些菜肴，他别说尝，见都没见过。

  再三劝说。

  他才战战兢兢地坐下。

  陈立自斟自饮。

  阿七恍如梦中。

  偷偷掐了把大腿，痛感让他确信这不是幻觉。

  "听说洞庭湖边有位姓胡的算命先生，精通风水命理，你可知道？"

  "姓胡的风水先生？"

  阿七连忙放下筷子。

  皱眉苦思。

  良久。

  抬起头来。

  "爷，您说的那位，应该不在岳阳城。

  沅湘城倒是有这么号人物。

  "

  "沅湘城在哪儿？"

  "也在洞庭湖畔，属三湘之地，离这儿约莫半日路程。

  "

  听完这话。

  陈立轻晃着酒杯。

  酒液在杯中荡漾。

  陷入沉思。

  记忆中，原著对胡国华的描述只有寥寥数语。

  说他在洞庭湖畔的县城里摆摊。

  靠算命写字为生。

  "应该就是他了。

  "

  自下船那刻起。

  陈立就想到了胡国华。

  作为孙国辅的传人。

  他继承了半部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

  当今天下，除了了尘长老，恐怕只有他通晓此术。

  陈立寻他并非为了那十六字秘术。

  只是途经此地，想见一见这位传奇人物。

  胡国华的祖上曾是显赫的财主，年少时放浪形骸，短短几年便将家产挥霍殆尽。

  为了筹钱， ** 舅舅娶媳妇需要二十大洋。

  他自己动手扎了个纸人。

  谁知舅舅上门时，那纸人竟真的活了过来——原是三十里铺荒坟中的一具女尸。

  胡国华不敢再去，整日躲在家中，却意外结识了一只老鼠。

  那老鼠为他叼来银钱，供他吸食 ** 。

  可惜，老鼠后来被村里人无意 ** 。

  胡国华再度陷入穷困潦倒的境地，胆子却大了不少，竟敢去三十里铺的乱坟岗盗墓。

  然而命运弄人，开棺时他撞上了那女鬼，被挖去心脏，成了她的傀儡。

  为了活命，他不得不替女鬼拐骗女子，助她借尸还魂。

  直到某日，他带着小翠前往三十里铺的路上，遇见了改变他一生的人——阴阳眼孙国辅。

  孙国辅一眼看穿他是行尸走肉。

  胡国华知道遇上了高人，立刻跪地求救。

  孙国辅心怀慈悲，当即随他前往三十里铺，镇杀了那具害人的女尸。

  可孙国辅却被尸毒所侵，命在旦夕之际，收胡国华为 ** ，并将张三爷留下的半本《十六字风水秘术》传给了他。

  胡国华安葬师父，发誓戒除 ** ，潜心研习秘术，后来在沅湘城坐馆谋生。

  近些年来，他的名声渐起，尤其是为马六河相地一事传开后，“金点先生”的名号更是响彻三湘四水。

  连省城的富户也纷纷前来求他算命看风水。

  纵观胡国华一生，确实称得上传奇。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是胡八一的爷爷。

  “爷，要不我去帮您问问？”

  见陈立沉默不语，阿七心里越发忐忑。

  难得遇上这么心善的主顾……

  若不能将交代的事办妥，他心中总觉愧疚。

  “不必。”

  陈立摇头。

  挥去脑中杂念。

  “哦……好。”

  阿七不敢多问。

  只得乖乖坐下。

  饭毕，桌上还剩不少菜肴，见阿七满眼不舍，陈立便让他打包带走。

  临走时。

  工钱也分文不少。

  离开酒楼，陈立未作停留，沿洞庭湖畔一路疾行，直奔沅湘城。

  沅湘地处湘阴与潇湘之间。

  顺路去趟沅湘。

  也不耽误前往湘阴陈家庄。

  洞庭湖烟波浩渺，远望如海。

  自古便有“八百里洞庭”之称。

  立马远眺。

  湖中舟楫如蚁。

  三湘城内，多少渔家世代依水而生。

  祖祖辈辈于湖上捕鱼为业。

  举家老小，常年栖身舟中。

  雾霭深处，湖心似有孤岛隐现。

  “君山？”

  陈立思索片刻。

  想起此岛之名。

  因岛上盛产名茶“君山银针”。

  前世他曾购得一罐品鉴。

  滋味确属上乘。

  当年还常念及洞庭一游。

  未料前世未竟之愿，今生竟得偿所愿。

  在这兵连祸结、灾荒频仍的年月。

  临水而居。

  已算幸事。

  至少能得温饱。

  然终生漂泊水上，这般生活也非人人能忍。

  沿湖而行。

  至晌午时分。

  陈立终抵沅湘城外。

  虽不及岳阳繁华，却别具风韵。

  此等千年古城。

  传承近乎完整。

  战火未至。

  城中百姓尚可安居。

  但至城门，陈立并未急着入内，反寻了处茶棚歇脚。

  这年岁道旁常见此类摊铺。

  一桶粗茶、几碟瓜果。

  讲究些的还备有点心酒肉。

  行人路过口渴腹饥，踏入茶棚，只需一枚铜钱便能畅饮解渴。

  若再添几文银钱，还能饱餐一顿。

  眼下这茶摊陈设简陋，仅有两桶凉茶与切好的西瓜。

  陈立落座要了一碗。

  虽非上等茶叶，却胜在沁凉消暑。

  周围长凳坐满了人，多是本地乡民与往来商贩。

  众人谈兴正浓，言语间不时蹦出"寺庙"、"蛟龙"等字眼。

  这勾起了陈立的好奇。

  "掌柜的，他们议论何事？"

  见店家倚在案前，陈立顺口问道。

  "客官竟不知晓？是外乡人吧？"

  见陈立颔首，店家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随即快言快语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