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虽然但是，万一呢？

  美羊羊捂住嘴，话语破碎成哽咽，肩膀止不住的剧烈颤抖。

  暖羊羊眼圈瞬间红了，她松开扶着村长的手，下意识想去抱住美羊羊，自己的手臂却也抖得厉害。

  慢羊羊身形猛地一晃，手中的拐杖“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老村长脸色灰败，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他捂住胸口，浑浊的眼睛望着上方那一线已被火光染成暗红的天，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村长！”小飞机慌忙的扶住他：“村长您、您别急啊！说不定……说不定录、录羊羊她……”

  西域刀羊的双眼闭了闭，又猛地睁开，虽然气息微弱，看向机械羊的目光却依旧锐利：

  “她……是为了去毁那些油桶？”

  机械羊队长点头：“数据分析：录羊羊的行动直接导致狼族点燃裂谷计划受阻，为撤离争取关键时间。判断：牺牲个人，保全群体。”

  “牺牲……”西域刀羊重复这个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她是为了……怕那些狼崽子用油烧死我们……才去……”

  西域刀羊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看起来比谁都柔弱的女孩，在关键时刻，选择了一条最危险的路。

  没有逃跑，没有躲藏，反而迎着狼族的包围和炮火，去斩断那条可能将他们所有人拖入地狱的导火索。

  美羊羊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随即响起压抑的呜咽声。

  “我说……你们，说谎的吧。”羚羊公主紧紧捏着手中的丝带，不可思议的扯了扯嘴角。

  机械羊队长看了眼她。

  “没有‘说谎’的程序。”

  慢羊羊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打击，被小飞机搀扶着坐下，苍老的手捂住脸，肩膀垮塌下去。

  明明那孩子……那么聪明，明明最应该清楚这种事的危险性。

  可却在这种关键时刻……

  “是我们，拖累了她。”

  一只藏羚羊队员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愧疚。其他小羊也纷纷低下头，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羚羊王子一直沉默地站在稍远的地方，靠着岩壁，黄色围巾垂落，遮住了他大半表情。

  就在这时，被派去抓紧时间打通通道的几名机械羊队员走了过来，用平稳的电子音汇报：

  “队长。通道障碍已全部清除。通往外部安全区域的路径畅通。重复，撤离路径已畅通。”

  ——通道通了。

  生的希望，就在眼前。

  若是几分钟前听到这个消息，崖底必定会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但此刻，没有欢呼，没有激动。

  甚至没有羊立刻动身。

  所有羊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岩壁上方。

  又缓缓地，看向了彼此。

  小刀羊红着眼睛，紧紧抓着西域刀羊的手，小声却清晰地说：“我们……难道不等录羊羊吗？”

  此话一出，慢羊羊这才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两眼含泪，环视着这些年轻的面孔。

  “通道已经通了……”他慢慢开口：“孩子们，外面的世界，或许暂时安全了，大家想走的，就先走吧。”

  慢羊羊顿了顿，目光也投向头顶那一片黑暗。

  “那孩子步子慢，我留在这里等等她。”

  “老慢啊，就你逞能。我们羊族，什么时候有了抛弃同伴自己逃命的传统了啊？”西域刀羊靠在小刀羊身上，闭着眼，一字一顿道。

  “我也要等录羊羊回来！”小刀羊紧接着道。

  那可是在运动会中，第一个对他展示友好和善意的女孩子——这么好的录羊羊，怎么可能出事呢？

  一定是……一定是机械羊瞎说！

  “我们也要留下！”美羊羊擦了擦泪，和暖羊羊异口同声：“狼族现在自顾不暇呢！录羊羊这么聪明，一定没事的，我们等录羊羊下来后再走！”

  暖羊羊连连点头：“是啊，万一录羊羊下来后找不到我们，那该多孤单啊。”

  “就是！我们队也留下！”

  “运动会本来就是促进族群交流的，这次遇到那么大的事，哪有独自跑掉的道理？”

  “我们一起等！”更多的队伍应和起来。

  崖底下，各个族群、各个年龄段的羊族高举起手，声音起初参差不齐，却渐渐汇成一股坚定的声浪。

  机械羊队长站在羊群边缘，绿色瞳孔平静地记录着这一切。

  按照体内处理器经过分析后给出的结果，此刻应掩护羊族立刻撤离，才能使生存概率最高。

  等待，意味着不确定性，意味着风险指数级增长。

  但是……

  机械羊队长歪了歪头，看着那些明明害怕、明明知道留下危险、却依然选择驻足的小羊们。

  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折射出生理性泪水的反光。

  这些，都不在它原有的数据库里。

  它无法理解这种看似“非理性”的选择，但它记录下了这个扬景，记录下了每一张脸上的表情，记录下了这种……为了一个“万一”的可能性，而共同承担风险的集体行为。

  ——冲动吗？

  从以理智为名的各层级而言，都只会得出肯定的答复。

  机械羊沉默地走到通道入口附近，选择了一个可以同时监控通道和上方裂谷的位置，安静地站立。

  在低功耗警戒模式下，机械羊破损的左臂垂在身侧，右臂被金属覆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屈伸了一下。

  等待、等待……

  崖底的火把，被众羊细心地聚拢，分出一部分留在平台显眼处，其余的才带向通道方向。

  但没有羊踏入那条代表着“生路”的通道。

  他们或坐或站，或互相依偎，所有的目光，都时不时地飘向那幽深冰冷的岩壁上方，飘向那片被火光照亮了一角、却吞噬了他们同伴的夜空。

  沉默在蔓延。

  但这沉默，不再只是最初那种绝望。

  而是一种绷紧了心弦的、混杂着无数担忧与微小期盼的——

  等待。

  万一呢？

  万一，录羊羊会再次出现在崖边，精致漂亮的小脸上，带着那抹害羞抿起的、熟悉的微笑，又或者是一不小心染上了一身狼狈，但平安归来。

  万一，奇迹真的会发生。

  万一、只为一个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