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留你一个人，孤独终老

  狼堡之外。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只在天边留下一抹绚丽的紫红色余晖，月亮淡淡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喜羊羊、沸羊羊、懒羊羊和暖羊羊结束了下午的训练，拖着些许疲惫的身体，沿着村外那条安静的小径往羊村走去。

  “嘿，今天状态不错，我觉得明天比赛我们肯定能赢！”沸羊羊挥了挥拳头，走在最前面，信心满满。

  “我只希望明天比赛完食堂有好吃的……”

  懒羊羊摸着咕咕叫的肚子，有气无力地说。

  暖羊羊温和地笑着：“大家今天都辛苦了，回去后一定要好好休息……喜羊羊？”

  她注意到喜羊羊走在最后面，一直沉默着，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没什么精神，是还在担心录羊羊吗？”

  喜羊羊猛地回过神，蓝色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和不安，他胡乱地揉了揉头发：

  “啊？嗯……可能是吧。总觉得……心里慌慌的，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他像是在自我安慰：“大概是录羊羊还在生我的气……等我回去，就去好好跟她道歉……”

  话虽如此，那股莫名的心悸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羊村入口时，前方小径的拐弯处，突然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女孩熟悉的、带着哭腔、声嘶力竭的呼喊：

  “喜羊羊！！喜羊羊——！！”

  几人猛地一愣，齐刷刷抬头望去！

  只见月光初显的暮色下，美羊羊正跌跌撞撞地朝着他们跑来！

  她头发散乱着，漂亮的裙子上沾满了灰尘和草屑，脸上毫无血色，一双大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美羊羊？！”“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四人立刻迎了上去，喜羊羊一个箭步冲在最前面，扶住了几乎要瘫软在地的美羊羊。

  美羊羊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喜羊羊，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死死抓住喜羊羊的胳膊。

  晶莹的泪珠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奔跑而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不好了！录羊羊……录羊羊她被抓走了！一只穿着紫袍子的狼……他忘关笼子、他把录羊羊带出狼堡了！我不知道去了哪里！”

  美羊羊几乎换不过气，边说边比划。

  “我趁他没锁好笼子……拼命跑出来……呜……一路跑回来求救……幸好、幸好遇到你们了！”

  ＊

  巫师狼的动作很快，在给灰太狼留下一张不知写了什么的的纸条后，便不由分说地拽着杨录的左手，几乎是半强迫地带着她离开了狼堡。

  杨录右肩依旧疼得厉害，浑身虚弱无力，根本跑不动，也反抗不了。为避免二次受伤，只能暂时先压下心底的疑虑，乖顺地跟着他走。

  巫师狼显然不是个多话的，路上一言不发。

  他带着杨录从狼堡的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并没有走向通往羊村或其他熟悉地域的道路，而是径直朝着青青草原更为偏远、人迹罕至的深处走去。

  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陌生而荒凉。

  茂密的、被精心修剪过的草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半人高的、肆意生长的野草和灌木丛。

  熟悉的果树和花丛不见了，只有嶙峋的怪石和盘根错节的老树。脚下的路越来越不明显，最后几乎完全被野草淹没。

  远处起伏的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沉的黛紫色，空气中弥漫着荒野特有的、带着泥土和腐叶气息的凉意。

  偶尔还传来几声不知名夜枭的啼叫。

  杨录本就体力不支，走了这么久，身体几乎到达了极限。

  她看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荒野，又看了看身边那个一言不发、只是拉着她走的紫色身影，终于忍不住弱弱地开口，声音还带着点沙哑：

  “巫师狼先生……我们还要走多久？”

  巫师狼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距离，淡定答道：“照现在这个速度，走到我的地方，大概还需要一天。”

  杨录：“……”

  这是要走去天涯海角吗？她这条小羊命恐怕没等到被吃，就先累死饿死在这荒郊野岭了！

  委屈和后怕的情绪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带着点抱怨意味地轻轻扯了扯巫师狼那宽大的紫袍袖角：

  “那我们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先去找个代步的工具？这样走……太慢了……”

  巫师狼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

  他能说是自己离开的匆忙，根本没来得及考虑这种细节吗？

  “……急什么。”巫师狼轻咳一声。

  或许是察觉到他并没有立刻要吃掉自己的意思，甚至还有意无意地放缓脚步迁就着她的速度，杨录心底的胆子竟然慢慢大了一点。

  又坚持着走了一小段路，杨录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右肩的疼痛也一阵猛过一阵。

  她终于再也撑不住，猛地停下了脚步，耍赖似的站在原地不肯再往前挪动一步。

  “我走不动了……”

  她小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娇气。

  “真的，一步都走不动了。”

  巫师狼被迫停下，转过身。

  宽大的帽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女孩的模样确实狼狈又可怜，白发凌乱，小脸苍白，嘴唇也缺乏着血色。

  那双深青色的眸子因为生理性的泪水而显得水汪汪的，此刻正带着点委屈和倔强望着他。

  “不准停。”巫师狼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既然和我做了交易，那这一路上就由不得你。”

  “可是我真的走不动了嘛……”

  杨录心一横，语气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要么……你现在就原地吃了我好了！反正我也走不动了，不想走了！累死和被吃掉也没什么区别！”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荒野的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几次呼吸之后，就在杨录以为他要发怒时，却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哼声。

  他缓缓地、在她身前半蹲下了身，将那片被紫袍覆盖着的后背，毫无防备地展露在她面前。

  “上来。”他言简意赅地命令道，声音闷闷地从前方传来。

  杨录愣住了，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

  狼背羊？

  农夫背麦子？

  懒羊羊背青草蛋糕？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后者都活不过第二天晚上。

  脑子里乱七八糟想法乱转，一时之间，杨录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没敢真的造次爬上去。

  等了几秒，没感觉到身后的重量，巫师狼似乎有些不耐烦，微微侧过头，帽檐下的阴影扫过她：

  “怎么？不是走不动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又重新带上了那种熟悉的、冷冰冰的威胁感，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态度只是幻觉：

  “我背你，是有条件的。”

  “至少在被我背着的时候，你的嘴不能闲着。”巫师狼的声音透过帽檐传来：“你不是说可以给我讲故事吗？那现在就开始讲。立刻，马上。”

  杨录一时语塞：“……你要的这么急，我哪里想得到故事？”

  “那是你的问题。”巫师狼毫不通融：“不讲的话……”

  他拖长了语调，威胁意味十足。

  或许是趴在他背上这个事实给了她一点虚假的安全感，也或许是破罐子破摔了，杨录竟然嘴硬地回了一句：“……那、那你吃了我啊？”

  巫师狼似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顶撞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

  随即，他换了一种更精准、更残忍的威胁方式：

  “那我就回去把你那个叫美羊羊的朋友找出来，当着你的面吃掉。然后再去羊村，把你那个村长，还有你那些笨羊，一个一个，全都抓起来，吃掉。”

  他清晰地感受到背后的身影僵了一瞬。

  “你既然愿意用自己换那只小羊。”

  他的声音像是毒蛇吐信，精准缠绕上那些重情重义的羊族心底最薄弱的地方：“那羊村里那些小羊崽子和老骨头，肯定对你更重要吧？嗯？”

  杨录：“……”

  真要去羊村，怕是巫师狼更危险点。

  等离子炮不是闹着玩的。

  杨录心里这么想着，但也不再犹豫，看他目前真没想吃自己的意思，便乖顺地用左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我讲就是了。”她带了点无奈的附和。

  巫师狼似乎满意了，轻松地托了托她。

  只感觉背后那只小羊崽子轻飘飘的，仿佛没什么重量。

  这点肉，吃了确实不算过瘾。

  “快想故事。”他再次命令道，步伐稳健地继续在荒野中前行：“不然我就真掉头回去，把羊村的羊都抓起来，就留你一个人在那儿，孤独终老。”

  一个人？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中了杨录心底最深处、连她自己都几乎遗忘的角落。

  她趴在巫师狼宽阔却略显单薄的后背上，脸颊隔着柔软的布料，能隐约感受到他肩胛骨的形状和传递来的体温。

  手臂则避开了对方可能反感的位置，轻轻环着他的脖颈，感受着底下的脉搏沉稳跳动。

  晚风吹拂着她的发丝，泛着荒野的凉意。

  杨录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仿佛融入了风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孤寂。

  “我一个人……其实早就习惯了。”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诉说。

  巫师狼的脚步似乎微微放缓了一丝。

  杨录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忘了我的爸爸妈妈是长什么样了。”

  “而在羊村里生活的感觉……大家好像都是村长带大的。他就像……小羊们最后的亲人一样。”

  她的声音里没有太多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仿佛早已接受的惘然。

  又安静地走了一小段路，就在巫师狼以为她只是感慨而忘了讲故事，杨录却再次开口了。

  “既然如此，”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上了平日里叙述故事时，特有的平静语调。

  “那就讲一个关于孤儿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