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哥哥，别丢下我一个人

  因为是暑假，周围还有几个小孩在捉小蝌蚪。

  沈淮声带着席钰到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让席钰别动，然后跑去摘了一串殷红的花朵回来，扯下其中一朵递到席钰唇边，“这是美人蕉，你吸一口，是……甜的哦。”

  席钰眨眼，乖乖张嘴照做，那双浅眸顿时唰的一下亮起，一脸崇拜又惊喜地盯着沈淮声，“真的诶？！”

  那眼神仿佛在说哥哥你好棒，好厉害，这都知道。

  沈淮声雪白的眼睫轻颤，下意识逃避那炙热的目光，垂下脑袋轻轻回忆了一声，“……嗯。”

  随即，又摘下一朵递给席钰。

  “还要吗？”

  “要！”席钰笑眯眯含住，吸吮花蜜的同时也摘了一朵递到沈淮声唇边，“来，哥哥，我们一起变成小蜜蜂~”

  沈淮声咬着面前艳红的花瓣，粉色的瞳孔映着弟弟灿烂的笑靥，瞳孔也不由亮了起来，嘴角小幅度上扬，可是他吸了几口，明明以前吸都是甜的，可这次不知道是味蕾出了问题，入口又酸又苦。

  那酸涩顺着舌尖蔓延至了全身，冰针似的扎在心口最敏感脆弱的地方，嘴角的弧度就这样僵住了。

  美人蕉是甜的是外公告诉他的，现在他和外公的小秘密弟弟也知道了，他有的爱弟弟全有了。

  可是……

  这最后小秘密还是自己说的。

  沈淮声觉得自己很奇怪，弟弟抱着香又软，比其他小朋友都好，自己也想和他玩，可又忍不住羡慕、嫉妒，甚至讨厌。

  吸完花蜜，席钰掏出口琴给沈淮声吹奏了一首《千与千寻》，野花在他脚边盛开，悠扬好听的音乐从他指尖与唇边流淌而出，音符好似阳光照透着泡泡般轻盈地升腾，跳跃。

  周围玩耍的小孩子们都跑了过来，围着席钰。

  “你好好看啊，手上吹的是什么呀？”

  “这好像那个动画片里的音乐诶，一模一样，真好听，你好厉害呀。”

  “你可以再吹一遍给我们听吗？”

  沈淮声重新摘了一支美人蕉，正准备给席钰送去，抬头一看，却发现自己插不进去，席钰又一次被众星拱月围在中间，他喜欢会发光一样，所有人都喜欢他，夸赞着他。

  而这些围着席钰的孩子们第一次见到白发粉眸，肌肤白得像纸一样的他都是一脸怪异的表情。

  ‘你好奇怪啊。’

  ‘你为什么跟我们不一样，连眼睫毛都是白白的？’

  ‘你怎么跟个老爷爷一样？’

  沈淮声鼻腔一酸，美人蕉从手中滑落，自卑胆怯涌上心头，他下意识抱起地上打滚的小猫，逃避往后退，整个人都在剧烈喘息，控制不住地发抖，视线不知不觉被泪水淹没，眼中弟弟小小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一个阴暗卑劣念头就这样翻涌而来，如利剑般贯穿全身，把他扎得鲜血淋漓又化作恶魔在耳畔不停地念叨。

  如果……

  如果弟弟不在了……

  如果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孩子……

  如果没人和自己对比……

  是不是小猫就只对自己一个人撒娇？是不是外婆外公的爱依旧只属于艾灸？是不是爸爸妈妈也会施舍自己一点温柔的目光？

  对不起……对不起……

  他知道自己好坏，不配做哥哥，可是他好想好想被爸爸妈妈爱一次，席钰那么乖那么好，无论他被谁捡回家新的爸爸妈妈都会爱他的，等自己体验一下被父母宠爱的感觉……再下地狱磕头好不好？

  沈淮声擦了擦眼泪，咬烂了唇瓣，疯狂地压抑着自责和不舍转过身，喘着气拼命地逃走了。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转身逃走的瞬间，席钰刚好回眸在找他，那双原本笑吟吟的浅眸正巧目睹了这一幕。

  席钰怔了几秒，似乎明白了什么，红了眼眶。

  ……

  不知不觉，天暗了下来飘起了小雨。

  沈淮声跑得嗓子眼都在疼，逃走后他一直在后悔自责，停顿了好几次想要回头，感觉到雨滴滴答在脸上，他脚下的速度越来越慢，小猫也从他怀里跳了一下，他苍白的脸上满是挣扎，唇被咬得溢出了血丝。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忽然听到妈妈愤怒的吼声，“昭昭，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你弟弟呢？”

  沈淮声发着抖抬头，看着拿着雨伞出门正准备接他们的爸爸妈妈，大脑一片空白，耳畔嗡嗡嗡作响，嗓子疼得厉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妈妈一遍遍质问，最后愤怒离去。

  弟弟……

  弟弟呢？

  妈妈在问岁岁……岁岁在哪里？

  滴答在脸上的雨滴越来越大，沈淮声猛地惊醒，意识到到自己都做了什么后瞪大眼，一股浓烈的懊悔自责扑面而来，他快速转身，也顾不上歇息，喘着气几乎连滚带爬地冲了回去。

  等看到席钰那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时，沈淮声终于压抑不住哭了出来，嗓音沙哑，激动又后悔。

  “岁……岁岁！”

  朦胧的雨帘中，席钰蹲在那颗大石头，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冷得在发抖，像是被抛弃淋湿的小宠物。

  听到沈淮声在叫自己，他惊喜地抬起头，一双眼睛早就红透了。

  等沈淮声喘着气摇摇晃晃走近，他举起手里被沈淮声扔掉的那支美人蕉，委屈巴巴地戳沈淮声的大腿，眼神可怜，嗓音也在哽咽发抖，“哥哥，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沈淮声心口刺痛，咽下嘴里的血腥味，几乎不敢面对席钰。

  “对……对不起……”

  席钰忽然摇头笑了起来，张开双臂，“要哥哥抱。”

  沈淮声愣住，猛地瘫软在石头上一把抱住席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雪白的眼睫在雨中湿漉漉的像是融化破碎的雪，不断重复着‘对不起’这个三个字，眼泪和雨水混为了一体。

  席钰回抱着他，小猫似的蹭他，也在他怀里重复一句话。

  “没事，我会一直一直等哥哥的。”

  沈淮声呼吸颤栗，埋着头大口大口喘息着，不知道喝多少雨水进肚子里，泛红的眸底一片晦涩。

  后来，他们被找来的爸爸妈妈带回了家。

  一回到家，妈妈帮席钰换好衣服后开始质问沈淮声，表情十分严肃，“昭昭，你怎么回事？怎么把弟弟一个丢在外面？岁岁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沈淮声埋着头没说话，外婆正在帮他吹头。

  “沈淮声！”席靳言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想扇沈淮声脸上被外公拦住，最后重重拍在了桌子上，审视的眼神死死盯着沈淮声，眼中翻涌着怒火，“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沈淮声被吓得一抖，外婆连忙把他抱住，“你小点声，别吓着孩子，我们家昭昭怎么可能会是故意的，昭昭也是你儿子，别把孩子想的那么坏！”

  这时，席钰从卧室里跑了出来，他衣服的扣子都没扣好就挡在沈淮声面前，“跟哥哥没关系！是我！自己跑远了，我看见了一只很漂亮的蝴蝶，跑着跑着就迷路了。”

  闻言，沈降霓语气瞬间温柔了下来。

  “岁岁啊，以后别乱跑了，不然爸爸妈妈会担心的。”

  沈淮声藏在外婆的怀里，听到爸爸妈妈的态度转变得如此快，手颤抖攥紧外婆的衣服，酸涩的眼泪又悄悄流了下来。

  还是好嫉妒弟弟。

  我果然……还是个坏孩子。

  如果让外婆知道自己这么坏，自己是不是连最后一点爱也没有了？

  得离弟弟远点……

  这样坏透了的自己才不会发病，才不会伤害到弟弟，才不会被讨厌。

  那年的暑假，沈淮声没能学会口琴，因为席钰每次要教他，他都找借口在躲，慢慢的，席钰也不提了。

  一周后，看着爸爸妈妈带着席钰走了。

  沈淮声坐在门后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回到屋里把席钰带来的东西都放进了柜子里，藏起来，包括小猫陶瓷和口琴。

  他不想看见这些。

  因为看一眼就会想起弟弟，想起爸爸妈妈的偏心。

  后来，他尽量地远离席钰，控制住情绪，对席钰越来越冷漠，就算席钰撒娇他也只会淡淡应一声。

  有时候甚至不搭理，直接摘下助听器。

  又一年暑假，十二岁的席钰回了镇上。

  席钰看到了放在柜子里的东西，看到里面甚至有过期的零食，突然红了眼，气得抓起最中间陶瓷就往地上砸。

  “不喜欢那都砸了好了，省点占地方！”

  砸完，他还幽幽盯着沈淮声，似乎是在期盼着什么。

  可沈淮声依旧没说话，平静地望着窗外，仿佛什么声音都没听见一样，直到席钰摔门而去离开，他才慢慢挪回视线。

  用目光一笔一划勾勒地上碎裂的瓷猫。

  自此后——

  兄弟俩的关系就像那碎裂的瓷猫猫一样开始分崩离析。

  席钰很少叫沈淮声哥哥了，开始使唤他，威胁他。

  而沈淮声……

  他讨厌席钰，嫉妒席钰，可开始做陶瓷后，练习的第一件物品却是瓷猫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