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心绪
作者:烟詩雨
手中纸条被攥得微微发皱,“十月初三十,酉时三刻,广济寺后山,枯井边”这行字在眼前反复浮现。
没有落款,字迹陌生,却精准地指向那个她最不愿回想的地方。
广济寺。枯井。红衣女子。
昭华松开手指,纸条飘落进炭盆。
火舌舔上来,纸张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最后一点火星在盆底明灭,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摊着沈知言昨日送来的《花鸟十二开》册页,那些精致的工笔花鸟在晨光中栩栩如生,可她现在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台上那盆绿菊开得正好,花瓣上的晨露已经干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格格。”
春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迟疑。
昭华没有回头:“进来。”
门开了,春禧端着茶盘轻步走进来。
她将茶盏放在书案一角,目光扫过炭盆里那点未熄的灰烬,又迅速移开。
“钱嬷嬷说,昨儿晾在院里的几幅画被风吹乱了,问格格可要重新收拾?”
“让嬷嬷看着办吧。”昭华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玉瑾今日来过么?”
“还没有。”春禧顿了顿,“倒是翰林院的沈大人一早递了牌子,说前日答应格格要送的几本画论集找到了,问格格今日可方便。”
沈知言。
昭华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些日子沈知言来得确实勤了些,送书画、讲解画意、帮着整理目录,行事规矩得挑不出错处,可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那偶尔泛红的脸颊,还有那份超乎寻常的细致周到……玉瑾的玩笑或许不全是空穴来风。
“回了他,说我今日身子不适,改日吧。”昭华放下茶盏,声音平静。
春禧应声退下。门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寂静。
昭华重新看向窗外。
庭院里,钱嬷嬷正带着两个小宫女收拾晾在竹架上的字画。
秋风还有些劲,吹得画轴上的丝绦翻飞,像一群受惊的蝴蝶。
那幅《春闺仕女图》也在其中,画中女子依旧含笑对镜,仿佛在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良人。
她忽然想起车布登送的那幅草原画。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他说愿与她共看此景。
可那片草原之下,究竟埋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那些私贩的铁器,那些暗中的交易,那些扮作商人混进京城的暗桩……
还有广济寺那个红衣女子,那扬诡异的老鼠嫁女,这张神秘的纸条。
这一切,与车布登有关么?
昭华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车布登的脸,他笑时眼角细密的纹路,他说“草原虽远,但天高地阔”时眼中的光,他在桃林下握住她的手时掌心的温度。
那些都是真的。
她确信。
可真心与野心,从来不是非此即彼。
就像这深宫里的每个人,谁没有几分真心,谁又没有几分算计?
皇玛法疼爱她是真,用她维系朝廷与蒙古的平衡也是真。
阿玛护她是真,借她牵制草原势力也是真。
那车布登呢?喜欢她是真,利用这段婚事为喀尔喀部谋利,是不是也可能为真?
门忽然被推开,玉瑾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昭华!你猜我今儿听见什么了?”
玉瑾今日穿了身水绿绣缠枝莲的旗装,外罩银红坎肩,发间簪着赤金蝴蝶步摇,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一张脸因快步行走而泛着红晕,眼睛亮得惊人。
昭华睁开眼,勉强笑了笑:“什么?”
玉瑾挨着她坐下,压低声音:“我方才去给宜妃娘娘请安,听见她和德妃娘娘说话——喀尔喀部那个使者巴特尔,离京前不止见了八爷,还悄悄去过四爷府上!”
昭华心头一跳:“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日,夜里。”玉瑾的声音更低了,“巴特尔从八爷府上出来,绕了好大一圈,最后从雍亲王府后门进去的。我阿玛门下的一个侍卫亲眼看见的,回来就当笑话说了,说这些蒙古人脚踩两条船,也不怕劈了腿。”
玉瑾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可笑着笑着,见昭华神色凝重,笑容也渐渐敛了。
“怎么了?”玉瑾握住昭华的手,“这事……有什么不对么?”
昭华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巴特尔是车布登的亲信,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车布登的意思。”
昭华抬眼看向玉瑾,“车布登让巴特尔同时接触八叔和阿玛,你说,他想做什么?”
玉瑾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这个平日里活泼爽直、心思简单的格格,第一次被这样复杂的问题问住了。
她蹙着眉头想了许久,才迟疑地开口:“是……是想左右逢源?在八爷和四爷之间都留条路?”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摇了摇头:“不对,八爷和四爷在朝中本就……
车布登若是聪明,该知道只能选一边站。”
玉瑾顿了顿,眼睛忽然睁大,“除非……除非他两边都不站,只是想利用他们?”
这话说得直白,却精准地戳中了昭华心中最深的疑虑。
她看着玉瑾,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平日里总让人觉得天真单纯,可偶尔也能说出这样通透的话来。
“也许吧。”昭华轻声道,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玉瑾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忽然握紧她的手:“昭华,你要是心里有事,别瞒着我。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什么事我没见过?”
玉瑾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我知道你定亲了,有些话不好说。可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总站在你这边的。”
这话说得真诚,昭华心头一暖。她反握住玉瑾的手,点了点头。
二人正说着话,外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钱嬷嬷的声音:“格格,沈大人又递了牌子,说……说知道格格身子不适,特意寻了些安神的药材送来。”
玉瑾“噗嗤”一声笑出来,促狭地眨眨眼:“这位沈大人,可真是体贴入微啊。”
昭华有些无奈:“嬷嬷,收了药材,替我谢过沈大人。就说……就说我歇下了,改日再当面致谢。”
钱嬷嬷应声去了。玉瑾凑近昭华,压低声音笑道:“这位沈大人,怕是真对你有意。你瞧他,送画送书还不够,连药材都想到了。我听说他在翰林院里是出了名的清高,多少人家想结亲都被他婉拒了。可对你……”
“别胡说。”昭华打断她,“我已有婚约。”
“有婚约怎么了?”玉瑾不以为然,“咱们满人女子,定亲后被人倾慕的还少么?只要行止端正,谁还能说什么不成?”
玉瑾托着腮,眼睛转了转,“不过话说回来,这位沈大人也确实只能倾慕倾慕了。喀尔喀部的世子妃,哪是他一个翰林院编修能高攀的。”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是事实。
昭华看着玉瑾天真的脸,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啊,喀尔喀部的世子妃——这个身份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她与这京城的一切隔开。
无论沈知言是真心还是假意,无论这宫里宫外有多少暗流涌动,最终她都要离开这里,去往那片陌生的草原。
去往车布登的身边。
而那个男人,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玉瑾,”昭华忽然开口,“若你发现……你将要嫁的人,并不完全是你以为的模样,你会怎么办?”
玉瑾一怔,随即笑了:“还能怎么办?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呗。”
她顿了顿,见昭华神色认真,也收起玩笑,“其实我额娘说过,这世上哪有完人?便是夫妻之间,也各有各的算计,各有各的心思。只要大体上过得去,真心待你好,旁的……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
玉瑾说得轻松,昭华却听出了其中的无奈。
玉瑾的额娘是简亲王福晋,当年也是名门贵女,嫁入王府几十年,什么风雨没见过?
这话里,藏着多少过来人的感慨。
“你说得对。”昭华轻声道,不知是在对玉瑾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二人走到窗边望去,只见几个小太监匆匆跑过庭院,神色慌张。
钱嬷嬷从外面进来,脸色也不太好。
“怎么了?”昭华问。
钱嬷嬷压低声音:“刚得的消息,理藩院那边出事了——喀尔喀部今年进贡的一批皮毛,在入库查验时发现里头夹带了别的东西。”
昭华心头一紧:“什么东西?”
“还不清楚,只说不是寻常货物。”钱嬷嬷声音更低了,“四爷已经赶过去了,八爷那边也得了信。皇上……皇上震怒。”
玉瑾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昭华。
昭华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可握着窗棂的手,指节却已微微发白。
夹带。
不是寻常货物。
她想起那枚洪武通宝,想起广济寺的红衣女子,想起那张约她前往枯井边的纸条。
这一切,终于要浮出水面了么?
窗外秋风更紧了,吹得那株老梅枝叶乱颤。
几片枯叶被卷起,在空中打着旋,飘飘悠悠,不知要落向何方。
而昭华知道,有些事,躲是躲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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