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暗影

作者:烟詩雨
  日光从东边宫墙后缓缓升起,将雾气染成淡金色,光线穿透薄雾,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几个洒扫太监轻手轻脚地清理着庭院,竹帚划过石面的沙沙声,在静谧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康熙坐在南窗前,面前是一盘未下完的棋。

  黑白子错落分布,局势正胶着。

  他拈着一枚白玉棋子,指尖在棋盘上方悬停许久,迟迟未落。

  梁九功捧着新沏的茶立在三步外,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四昨日递的折子,”康熙忽然开口,声音在晨雾里显得低沉,“你看过了?”

  梁九功忙躬身:“奴才不敢僭越。不过……四爷那折子,理藩院那边传了抄本过来,奴才扫过两眼。”

  “说说。”

  “是。”梁九功斟酌着词句,四爷在折子里说,喀尔喀部今年进贡的皮毛成色比往年都好,但数量比报备的少了三成。

  世子车布登的解释是今春闹了马瘟,皮毛收不上来。

  可四爷查了张家口往来的商队记录,发现喀尔喀部今年私下走货的量,比往年多了五成不止。

  康熙手中的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倒是查得细。”康熙语气听不出喜怒,“老八那边呢?”

  “八爷……”梁九功的声音更低了,八爷前日设宴款待喀尔喀部使者巴特尔,席间相谈甚欢。

  巴特尔离京前,八爷还让人送了一份厚礼,说是给老王爷养身的药材。

  棋局上,黑子落下的位置恰好截断了白子一条大龙。

  康熙盯着棋盘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个查,一个拉。朕这两个儿子,倒是默契。”

  梁九功不敢接话,只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

  康熙端起茶盏,却没喝。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位君临天下数十年的帝王,眼角已有了深深的纹路,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是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千里之外的草原。

  “昭华最近在做什么?”康熙忽然换了话题。

  梁九功松了口气:“格格近日在挑嫁妆,翰林院的沈编修常去帮着掌眼。前几日出宫去广济寺赏枫,遇了雨,在寺里住了一夜,昨儿才回来。”

  “广济寺……”康熙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慧明还在那儿?”

  “慧明法师十年前就在广济寺闭关,从未离开。”梁九功顿了顿,“说来也巧,四爷前儿还派人去广济寺查了档——说是寺里存着前朝理藩院的旧档,里头或许有漠北各部的陈年旧事。”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光:“老四倒是会找地方查。”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

  康熙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

  庭院里的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在晨光中如一片片金箔。

  远处宫道上,几个官员正匆匆往军机处方向去,其中一人身形清瘦,青色官袍在秋风里微微摆动。

  “那是老八的人?”康熙眯起眼。

  梁九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八爷门下的陈侍郎,管着理藩院的一摊事。”

  康熙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晨雾渐渐散尽,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将紫禁城的万千殿宇照得金碧辉煌。

  可在这片辉煌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有多少算计在滋生,只有站在这最高处的人,才能看得分明。

  ---

  绛雪轩里,昭华刚用过早膳。

  桌上摊着沈知言昨日送来的几幅字画,她却没有看的心思。

  窗外那盆绿菊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可她盯着那花,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广济寺后院那口枯井,是井边那顶小小的红轿,是月光下那个穿嫁衣的女子。

  “格格,”春禧轻手轻脚地进来,“四爷府上派人来了。”

  昭华回过神:“请进来。”

  来的是雍亲王府的管事嬷嬷,姓周,五十出头,穿着深青色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周嬷嬷进门先行礼,而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王爷让老奴给格格送这个来。”

  信很厚,封口盖着雍亲王的私印。

  昭华接过,拆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不是信,是抄录的文书。她快速浏览,眉头渐渐蹙紧。

  这是理藩院近年与喀尔喀部往来的部分记录。

  有贡品清单,有互市批复,有使者往来的文书批注。

  其中几页用朱笔圈了出来,都是车布登世子经手的事宜。

  “王爷说了,这些格格看看就好,不必深究。”周嬷嬷声音压得很低,“王爷还说,喀尔喀部的事……比面上看着复杂。格格婚前多留心,总是好的。”

  昭华握着那叠纸,指尖冰凉。她抬头看向周嬷嬷:“阿玛还说什么了?”

  周嬷嬷犹豫片刻,才道:“王爷让老奴转告格格——草原上的鹰飞得再高,线总在猎人手里。格格将来去了草原,要记得,京城永远是您的根。”

  这话说得隐晦,昭华却听懂了。

  阿玛在提醒她,无论车布登在草原上如何作为,终究要受朝廷制约。

  而她,就是连接草原与京城的那根线。

  “我明白了。”昭华将文书仔细收好,“替我谢过阿玛。”

  周嬷嬷告退后,昭华独自坐在窗前。

  晨光正好,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那叠文书里的信息太多太杂——车布登这些年为喀尔喀部争取了多少利益,打通了多少关节,拉拢了多少盟友。

  每一笔记录后面,都藏着一个更深的算计。

  她忽然想起车布登信里那句“待尘埃落定,再与卿细说”。

  他要细说的,就是这些么?

  “昭华!”

  玉瑾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绣缠枝莲的旗装,披着件银红斗篷,一路小跑进来,脸颊红扑扑的。

  “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玉瑾献宝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锦盒,“我阿玛前儿得的好东西,西域来的香粉,听说抹在脸上又细又滑,还带着玫瑰香。我特意给你留了一半。”

  锦盒打开,里面是淡粉色的香粉,细腻如沙,香气馥郁。

  昭华勉强笑了笑:“多谢你想着。”

  “跟我还客气。”玉瑾在她身边坐下,这才注意到昭华的脸色,“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昭华摇摇头:“没事,昨晚没睡好。”

  “是不是又做噩梦了?”玉瑾担忧地看着她,“自从广济寺回来,你就总是心神不宁的。要不……咱们去园子里走走?今儿天气好,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盛呢。”

  昭华本想拒绝,可看着玉瑾期待的眼神,又想起自己确实需要透透气,便点了点头:“好。”

  御花园里果然热闹。

  各宫妃嫔都在赏菊,三五成群,笑语盈盈。菊花开得灿烂,金黄的、雪白的、紫红的、淡绿的,各色花朵在秋阳下争奇斗艳。

  花匠们别出心裁,将菊花扎成各种造型——有宝塔,有花篮,还有扎成孔雀开屏的,引得众人啧啧称赞。

  昭华和玉瑾沿着花径慢慢走,偶尔遇见相熟的妃嫔格格,便停下来寒暄几句。

  阳光暖融融的,花香阵阵,仿佛能将人心头的阴霾驱散。

  走到一处假山后,忽然听见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僻静处,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喀尔喀部这次进京的使者,可不止巴特尔一个。”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倨傲,“我父亲说,理藩院查到还有几个暗桩,扮成商人混进来了。”

  另一个声音更沉稳些:“八爷知道么?”

  “当然知道。八爷说了,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才好。”

  “那四爷那边……”

  “四爷?”第一个声音嗤笑一声,“他爱查就让他查去。草原上的事,哪有那么好查明白?况且……”

  话没说完,脚步声响起,说话的人显然离开了。

  昭华和玉瑾从假山后转出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他们说的是……”玉瑾压低声音。

  昭华摇摇头,示意她噤声。

  两人快步离开假山,回到人多处。阳光依旧明媚,花香依旧馥郁,可昭华的心却沉了下去。

  暗桩……扮成商人混进京……八爷知道却不管……四爷在查……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旋转,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车布登在草原上的谋划,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远。

  而京城里,有人默许,有人纵容,有人……或许也在暗中分一杯羹。

  “昭华,”玉瑾拉住昭华的手,手心冰凉,“咱们回吧。”

  二人回到绛雪轩时,已近午时。

  昭华让玉瑾先回去歇着,自己则坐在书案前,重新翻开阿玛送来的那些文书。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纸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活了过来,在她眼前跳动。

  她看到车布登为喀尔喀部争取互市特权,看到他打通张家口的商路,看到他拉拢土默特部、牵制科尔沁部……每一件事都做得干净利落,每一步都走得稳当妥帖。

  这样一个心思深沉、手腕高超的人,真的会只满足于做一个蒙古部落的世子么?

  昭华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车布登的脸——他笑时眼角的细纹,他专注时微蹙的眉头,他说“草原天地广阔”时眼中的光。那些温柔,那些真诚,难道都是假的?

  不。

  昭华摇头。

  真心与野心,或许本就可以共存。

  就像这深宫里的每个人,谁没有几分真心,谁又没有几分算计?

  窗外忽然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

  昭华睁开眼,看见一只灰鸽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鸽子的脚上系着一个小竹筒。

  她心中一动,起身走到窗边。

  鸽子不怕人,任由昭华取下竹筒。

  竹筒里是一卷极细的纸条,展开,只有一行字:

  “十月三十,酉时三刻,广济寺后山,枯井边。”

  没有落款。

  字迹是陌生的。

  昭华握着纸条,指尖微微发颤。广济寺……枯井……那个红衣女子站过的地方。

  她去,还是不去?

  窗台上的鸽子咕咕叫了两声,振翅飞走了。

  阳光照进来,将昭华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庭院里那株老梅在风中轻轻摇曳,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什么。

  而远处乾清宫的方向,晨雾早已散尽。

  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那光芒太盛,反而让人看不清光芒之下,究竟藏着多少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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