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雷霆之怒

  昭华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急促地喘息着。

  庭院中那无面白影消散的诡谲景象，依旧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人为的！这绝对是人为的！可对方是如何做到如此逼真？那蜃楼粉竟有这般奇效？

  她正心念电转，外间已传来了钱嬷嬷和春禧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和呼唤。

  格格！格格您没事吧？！

  方才老奴似乎听见您这边有动静……

  两人显然也未曾深眠，一直提着心。

  此刻听到异响，立刻便冲了进来。当她们看到昭华脸色苍白、跌坐在地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钱嬷嬷几步上前，也顾不得规矩，一把将昭华搂在怀里，声音都带了哭腔：我的格格啊！这是怎么了？！可是又魇着了？还是身子不适？钱嬷嬷触摸小手只觉昭华浑身冰凉，更是心疼得无以复加。

  春禧也连忙上前，和钱嬷嬷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昭华搀扶到炕上坐下，又手忙脚乱地倒热水，拿暖炉。

  嬷嬷，春禧，我没事。昭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昭华看着眼前两个忠心耿耿、吓得面无血色的仆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是主子，是这绛雪轩的主心骨，她若先乱了阵脚，底下的人只会更恐慌，更给了暗中之人可乘之机。

  方才……我确实看到了一些东西。昭华开口，声音虽还有些微哑，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晰沉稳。

  她没有隐瞒，将窗外庭院中出现无面白影，以及前两夜的诡异琴声、地底撞击声和歌声，简略却清晰地说了出来。

  钱嬷嬷和春禧听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宫闱之中，最是忌讳这些鬼神之说，更何况是如此接二连三、直指格格的诡异事件！

  天爷啊！这……这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啊！钱嬷嬷拍着大腿，又急又怕，老奴这就去回禀德妃娘娘，请宝华殿的高僧来做法事！再不济，去求皇上……

  嬷嬷！昭华打断钱嬷嬷，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此事暂且不要声张，尤其是不要惊动皇玛法。

  钱嬷嬷一愣：格格？

  昭华压低声音，分析道：你们想，若真是寻常鬼魅，为何只盯着我们绛雪轩？

  咸安宫那边也有传闻，却未见如此频繁诡异。

  再者，皇玛法因二伯之事，心伤未愈，龙体欠安，我们怎能再用这等无稽之事去烦扰他？

  若传扬出去，外人只会说我们绛雪轩胆小如鼠，妖言惑众，徒惹非议。

  昭华顿了顿，看着钱嬷嬷和春禧，语气缓和却坚定：你们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此刻更需镇定。

  从今夜起，外间值守再加两人，院内廊下彻夜燃灯。

  你们二人轮流在我榻前守夜，若再有任何异动，立刻唤醒我，我们主仆三人一同面对。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魑魅魍魉，敢如此猖狂！

  昭华的冷静和条理瞬间感染了惊慌失措的两人。

  钱嬷嬷和春禧对视一眼，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忙点头应下。

  格格说的是！是老奴糊涂了！钱嬷嬷抹了把眼泪，老奴这就去安排！定不让那些腌臜东西惊了格格！

  春禧也用力点头：奴婢不怕！奴婢守着格格！

  昭华看着她们重新振作起来，心中稍安。

  然而，紫禁城没有秘密。

  尤其是关乎康熙最疼爱的孙女的安危。

  翌日清晨，昭华因连日噩梦，精神不济而未能如常前往乾清宫请安的消息，以及绛雪轩夜间加强守卫、彻夜燃灯的异常，几乎在第一时间就通过不同的渠道，摆在了康熙的御案之上。

  梁九功禀报时，声音小心翼翼，甚至不敢抬头看康熙的脸色。

  康熙正在用早膳，闻言，拿着银箸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脸色本就因太子之事而沉郁，此刻更是瞬间蒙上了一层寒霜。

  噩梦？精神不济？康熙放下银箸，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朕看，是有人不想让朕的昭华安生！

  他不是那些深宫妇人，会轻易相信什么鬼神托梦之说。

  昭华那丫头，心思通透，胆识过人，绝非轻易会被噩梦所扰之人。

  接连几夜异动，绛雪轩加强戒备……这分明是遇到了实在难以应对的恐吓或威胁！

  是谁？竟敢将手伸到他眼皮子底下，伸向他最疼爱的孙女？！

  一股滔天的怒意混合着对孙女的担忧，在他胸中翻涌。太子刚去，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想搅风搅雨了吗？！

  摆驾！去绛雪轩！康熙猛地站起身，龙袍袖摆带起一阵冷风。

  嗻！梁九功心头一凛，连忙高声应道，知道万岁爷这是动了真怒。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虽不至于此，但这紫禁城，怕是要掀起一场雷霆风暴了。

  绛雪轩内，昭华刚由钱嬷嬷和春禧伺候着用了些清粥小菜，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忽听得外面传来太监尖细悠长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昭华心中一惊，与钱嬷嬷、春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讶异。

  皇玛法怎么这个时辰来了？而且事先毫无征兆？

  昭华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带着钱嬷嬷和春禧迎至院中。

  康熙的御辇已至院门，他并未乘坐，而是直接大步走了进来。

  一身明黄色常服，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也衬得他脸色愈发阴沉。

  梁九功及一众御前侍卫、太监紧随其后，肃杀之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小小的院落。

  孙女儿给皇玛法请安。昭华压下心中的波澜，规规矩矩地行礼。钱嬷嬷和春禧早已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康熙并未立刻叫起，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先是扫过昭华苍白的小脸，继而落在她眼底那淡淡的青影之上，最后，又环视了一圈明显加强了守卫、连廊下都燃着灯烛的庭院。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起来吧。许久，康熙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他走上前，亲手将昭华扶起，握住她的小手，触手一片冰凉。

  朕听说，你近日睡得不安稳？康熙垂眸看着昭华，语气看似平淡，但那眼底深处翻滚的墨色，却让昭华心头一紧。

  她知道，瞒不过去了。皇玛法既然亲自来了，必然是听到了风声，且动了疑心。

  昭华抬起头，迎上康熙的目光，没有躲闪，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些许委屈和后怕，却并未过度渲染：回皇玛法，孙女儿……孙女儿也不知怎么了，这几夜总是听到些奇怪的声音，睡得不安稳，惊扰了皇玛法，是孙女儿的不是。

  昭华依旧选择有所保留，不想让皇玛法在悲痛之余，再为她劳神伤心。

  康熙盯着昭华看了片刻，那双历经风雨、洞悉世情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

  梁九功。康熙沉声唤道。

  奴才在。

  传朕口谕：增派一队精锐侍卫，日夜轮守绛雪轩，给朕守得铁桶一般！凡有形迹可疑者，靠近轩院百步之内者，无论何人，给朕拿下！

  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装神弄鬼！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凛冽的杀意，在这寒冷的空气中激荡开来。

  嗻！梁九功浑身一凛，躬身领命。

  康熙又看向昭华，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犊之情：你好生歇着，朕就在这宫里，看谁敢动你分毫！

  康熙拍了拍昭华的手，缺什么，短什么，或是再听到什么、看到什么，立刻让人来报朕！不许自己硬扛着，记住了？

  昭华看着康熙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疼惜与维护，鼻尖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孙女儿记住了，谢皇玛法。

  康熙又交代了钱嬷嬷和春禧几句，无非是让她们好生伺候，有事即刻禀报等等。

  这才转身，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离开了绛雪轩。

  皇帝亲自驾临，雷霆口谕，增派精锐守卫……

  这一切，如同在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速传遍六宫。

  所有人都明白，皇上这是用最直接、最强势的方式，宣告着对昭华格格的庇护。

  那些藏在暗处的鬼蜮伎俩，在绝对的皇权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永和宫内，德妃捻着佛珠，听闻消息后，轻轻叹了口气，吩咐身边宫女：去把库里那尊开过光的白玉观音请出来，给绛雪轩送去。

  雍亲王府，胤禛得到消息，只是眸色更深，对苏培盛道：让我们的人撤回来。皇阿玛既已插手，我们便不必再明着动作了。

  廉郡王府，胤禩把玩着玉佩，脸上温润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幽深难测：皇阿玛……还真是疼爱这个孙女啊。这下，倒是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