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皇玛法的“大书房”

  连着几日，昭华都安安分分地待在绛雪轩里。白日里跟着钱嬷嬷认几个新字，在院子里看蚂蚁、扑蝴蝶（当然是扑不到的），或是摆弄各位娘娘赏赐的玩意儿，到了时辰便去给德妃、宜妃等处请安，日子过得规律而平静。只是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更广阔天地的向往。

  这日清晨，用罢早膳，梁九功亲自来了，脸上带着比往日更和煦三分的笑意，打了个千儿道：“格格，万岁爷今儿个心情甚好，说御花园里的杏花开了几朵，想着格格或许喜欢，让老奴来接格格去乾清宫，一会儿一同去逛逛呢。”

  去乾清宫？还要去御花园？

  昭华的心轻轻跳了一下。她知道，这又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她在康熙心中印象更深的机会。昭华立刻从炕上滑下来，小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惊喜笑容，声音又脆又甜：“真的吗？去看花花！昭华要去！” 昭华说着，还兴奋地原地蹦跶了两下，像个真正听到要出去玩而雀跃不已的孩童。

  钱嬷嬷忙笑着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襟，低声提醒：“格格，在皇上面前要稳重些。”

  昭华用力点头，可那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怎么也藏不住。

  再次踏入乾清宫，心境又与上次晚膳时不同。殿内依旧肃穆，但今日阳光正好，透过高高的窗棂洒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驱散了几分森严。康熙并未坐在宝座上，而是站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提笔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昭华来了？过来。”康熙放下笔，朝她招手。

  昭华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却没像上次那样直接扑过去，而是在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昭华给皇玛法请安。”

  “起来吧，”康熙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弯腰看着她，“听说你这几日都乖乖待在绛雪轩，没到处乱跑？”

  昭华仰着小脸，认真地点点头：“嗯！嬷嬷说，宫里大，乱跑会迷路，还会……会打扰别人。” 昭华说着，小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忆并理解钱嬷嬷教导的那些规矩。

  康熙被她这副小大人般的认真模样逗乐了，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嗯，是个听话的好孩子。走，皇玛法带你去御花园看杏花，顺便散散心。”

  “谢皇玛法！”昭华立刻眉开眼笑，主动伸出小手，抓住了康熙两根手指。

  那温暖干燥的大手，将昭华的小手完全包裹住。康熙牵着她，并未立刻往外走，反而引着她走向那张巨大的书案。

  “来，看看皇玛法刚才在写什么。”康熙指着摊在案上的一幅字。那是一张宣纸，上面墨迹未干，写着“惠风和畅”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

  昭华踮起脚尖，扒着书案的边缘，努力探头去看。那字对她来说，自然是太过深奥了。昭华看着那龙飞凤舞的笔画，小嘴微微张着，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毫不作伪的惊叹，伸出小手指着其中一个“和”字，奶声奶气地赞叹：“皇玛法写的字，好……好大！比昭华写的，大好多好多！” 她还用手臂努力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康熙闻言，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心中的那点朝政烦忧，在这童言稚语面前，仿佛都烟消云散了。“傻孩子，字不是论大小的，是看风骨，看气韵。” 康熙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满是愉悦。

  昭华似懂非懂地眨眨眼，目光又被书案一角放着的一方雕刻着蟠龙纹样的端砚吸引住了。那砚台色泽紫黑，润泽如玉，与她平日里描红用的普通石砚截然不同。昭华看得入了神，忍不住伸出小手指，想要去碰触那冰凉的砚身，指尖刚要触到，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缩了回来，怯生生地抬头看向康熙：“皇玛法，这个……昭华可以摸摸吗？”

  昭华那想碰又不敢碰，眼巴巴望着他的小模样，让康熙心头软成了一滩水。“摸吧，无妨。”康熙温和地鼓励道。

  昭华这才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白嫩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光滑微凉的砚台表面，随即像是碰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飞快地收回手，脸上却露出了满足而新奇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什么大事。“凉凉的，滑滑的！”昭华献宝似的向康熙汇报自己的“重大发现”。

  康熙看着昭华这纯然欣喜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他索性将她抱起来，让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书案上的陈设，指着笔架上悬挂的各式毛笔，镇纸，笔洗等物，一一告诉昭华名称。

  昭华依偎在康熙怀里，听得极其专注，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不时发出“哇”、“哦”之类的惊叹声。当康熙拿起一支小巧的紫毫笔，告诉她这是用来写小楷的时候，昭华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那柔软的笔尖，然后仰起脸，看着康熙，大眼睛里满是崇拜的光芒：“皇玛法懂得真多！昭华以后，也要像皇玛法一样，认识这么多东西！”

  孩子的崇拜最是真诚，尤其这崇拜来自一个玉雪可爱、眼神纯净的小人儿。康熙只觉得通体舒泰，连日批阅奏折的疲惫都一扫而空。康熙掂了掂怀里的小人儿，笑道：“好，那昭华以后可要好好学。皇玛法这‘大书房’里的东西，慢慢都教给你认，好不好？”

  “嗯！”昭华用力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伸出短短的小拇指，“拉钩！”

  康熙先是一愣，随即失笑，也伸出小指，勾住了那根细细小小的手指，陪着这小人儿完成了这幼稚却郑重的约定。

  在乾清宫盘桓了约莫半个时辰，祖孙二人才起驾前往御花园。果然如梁九功所说，几株向阳的杏树已经绽开了零星的花朵，粉白的花瓣在料峭春风中微微颤抖，虽不繁盛，却已带来了春的消息。

  昭华在花树下跑来跑去，踮着脚去嗅那淡淡的花香，又蹲在地上，捡拾被风吹落的花瓣，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说要带回绛雪轩放在枕头底下，让梦里都是香香的。

  昭华跑得小脸红扑扑的，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鬓角也有些散乱，那欢快活泼、毫不设防的样子，与宫中那些循规蹈矩的皇子皇孙截然不同。康熙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无忧无虑的身影，听着她银铃般的笑声，眉眼间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了许多。

  直到昭华跑得有些累了，康熙才牵着她往回走。回到绛雪轩门口，康熙将她放下，摸了摸她的头：“今日玩得可开心？”

  “开心！”昭华大声回答，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未散尽的兴奋。她拉着康熙的衣袖，踮起脚尖，似乎想说什么悄悄话。

  康熙配合地弯下腰。

  一股带着奶香和花香的温热气息靠近，一个软软的、濡湿的触感，极快地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

  “皇玛法最好啦！”小姑娘做完这“大胆”的举动，立刻害羞地缩回脑袋，小脸绯红，转身就扑进了迎出来的钱嬷嬷怀里，把脸埋了起来，只露出两个红彤彤的耳朵尖。

  康熙愣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刚刚被亲到的脸颊。那触感一瞬即逝，却像是一片轻盈的羽毛，在心湖上轻轻拂过，漾开了一圈圈柔软的涟漪。他贵为天子，子孙绕膝，何曾有过孙儿敢如此“放肆”？可这“放肆”里，不含任何算计与讨好，只有全然的亲近与依赖。

  康熙站直身体，看着那个把脸藏在嬷嬷怀里、耳根通红的小身影，良久，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深的、带着真实暖意的笑容。

  “梁九功。”

  “奴才在。”

  “去，把福建刚进贡的那匣子冰糖荔枝膏，还有那对孔雀蓝琉璃盏，都给昭华格格送来。”

  “嗻。”

  康熙又站了片刻，这才转身，迈着比来时更显轻快的步伐，离开了绛雪轩。

  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昭华才从钱嬷嬷怀里抬起头来，脸上的红晕未退，眼神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她看着康熙离去的方向，轻轻抿了抿嘴唇。

  昭华知道，自己今日这“娇憨可爱”的表现，再次取悦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那一个带着花香的亲吻，比任何珍贵的赏赐，都更能拉近“祖孙”之间的距离。

  在这深宫之中，她必须将“昭华格格”这个角色，演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