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温家三姨太:她们嫉妒了一辈子
作者:溺字
七十五岁了,皱纹像刀刻一样深,眼皮耷拉着,嘴角永远往下撇,连她自己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花白的头发,手指微微颤抖——帕金森早期症状,医生说的。两个女儿轮流带她去看病,药吃了一堆,没什么用。
“妈,你好了吗?该出发了。”门外传来大女儿见蓉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贯的不耐烦。
“来了。”黄美娟应了一声,最后看了眼镜子,拿起桌上的珍珠项链戴上。这是她唯一值钱的首饰了,还是当年温鸿远给买的,戴了几十年,珍珠已经有些发黄。
今天温家聚会,说是见深大哥做东,其实谁都知道,不过是一群老家伙聚在一起比谁过得好。
黄美娟走出房间,见蓉已经等在客厅。五十多岁的女儿,身材发福得厉害,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印花裙子,脸上是浓妆都盖不住的疲惫。
“妈,你快点,路上会堵车。”见蓉看了眼手表,“我下午还要去接孙子放学,没多少时间。”
“知道了。”黄美娟慢慢换鞋,心里却想:接曾外孙放学?你那儿子都快三十了,还接什么接。
但她没说出口。这些年,她和女儿们的关系越来越僵,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车上,见蓉一边开车一边抱怨:“妈,你说见深大哥也真是,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聚会。咱们温家现在还有什么可聚的?各过各的不好吗?”
黄美娟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没接话。
“听说今天见宁会来。”见蓉忽然说,语气酸溜溜的,“人家现在是谢太,出门前呼后拥,哪像咱们,还得自己开车。”
“她来不来还不一定。”黄美娟终于开口,“她忙。”
“忙什么忙。”见蓉嗤笑,“还不是摆架子。妈,你说当年她怎么就那么好命?一个庶女,嫁进了谢家,现在儿女成群,孙辈满堂。再看看我们……”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黄美娟知道女儿想说什么。看看她们,婚姻不顺,子女不成器,晚年还得为钱发愁。
车子驶入香港一处老宅,这是温见深现在的住处。温家当年在香港也算风光过,但后来渐渐没落,到这一代,只剩这栋老宅还能撑撑门面。
黄美娟下车时,看见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有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格外显眼,车牌号是三个8——谢家的车。
她心里咯噔一下。见宁真的来了。
“哟,那不是谢家的车吗?”见蓉也看见了,语气更酸,“人家出门就是劳斯莱斯,咱们呢?开了十年的丰田。”
黄美娟没理女儿,整理了一下衣服,慢慢往里走。
老宅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温见深坐在主位,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全白,但精神还好。他旁边坐着妻子,一个看起来比他年轻不少的女人——原配早就去世了,这是续弦。
林静仪不在——嫡母几年前就走了,走的时候还算体面,毕竟大儿子见深还算孝顺。但黄美娟听说,葬礼上几个子女为了遗产差点打起来。
“三姨太来了。”见深看见她,起身打招呼,还算客气。
黄美娟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该来的都来了。
二姨太张秀云坐在窗边,比黄美娟还大两岁,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但眼睛还是那么锐利,看人时带着挑剔。她旁边坐着女儿见珊,五十多岁的女人,一脸刻薄相。
四姨太王丽华没来——她儿子见朗在国外,她自己跟着儿子住,很少回香港。听说见朗混得不错,但跟温家不怎么来往。
然后是几个小辈。见深的儿子女儿,见明的儿子,见珊的女儿……一个个衣着普通,神色拘谨,完全没有当年温家少爷小姐的风光。
黄美娟的目光最后落在客厅另一端。
苏婉晴坐在那里。
不,现在不能叫苏婉晴了,该叫谢太的母亲,或者更直白点——那个最好命的女人。
快七十岁的老人,穿着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颈间戴着翡翠项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虽然有皱纹,但皮肤光洁,眼神清明。她坐在轮椅上——最近听说腿脚不便,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
而她身边,站着温见宁。
黄美娟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她有多久没见过温见宁了?两年?三年?记不清了。但每次见,都让她觉得时间在这个女人身上是静止的。
快五十岁的人,看起来像二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香云纱套装,颈间是简单的珍珠项链,手腕上是一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她没怎么化妆,但皮肤白皙紧致,五官依然精致,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优雅从容,是她们这些温家女人一辈子都学不来的。
“三姨太来了。”温见宁看见她,微微一笑,走过来打招呼。
声音温和,举止得体,挑不出一点错。但黄美娟就是觉得,这种恰到好处的礼貌,比直接的傲慢更让人难受。
“见宁啊,好久不见。”黄美娟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妈身体还好吧?”
“还好,就是最近腿脚不太方便。”温见宁说,“今天听说大家聚会,非要来看看。”
“是该来看看。”黄美娟说,心里却在想:来看我们这些人过得有多惨吗?
寒暄几句后,温见宁又去跟其他人打招呼。黄美娟看着她从容地周旋在众人之间,每个人对她都客客气气,甚至带着点讨好——毕竟,她是谢景行的妻子,是香港顶级豪门的女主人。
“装什么装。”见珊凑到黄美娟身边,低声说,“三姨,您看她那样子,好像自己多了不起似的。”
黄美娟没说话,但心里是同意的。
“听说她上个月又去了欧洲旅游,坐私人飞机去的。”见珊继续说,语气里满是嫉妒,“我女儿想带我去趟日本都得攒半年钱。人比人,气死人。”
“少说两句。”黄美娟终于开口,“让人听见不好。”
“听见就听见,怕什么。”见珊撇嘴,“咱们温家现在这个样子,还怕得罪谢家?”
话虽这么说,但她声音还是压低了。
人到齐后,午宴开始。长桌上摆满了菜肴,但黄美娟没什么胃口。她坐在苏婉晴斜对面,正好能看到那对母女。
温见宁细心照顾着母亲,帮她夹菜,剔鱼刺,小声询问合不合口味。苏婉晴笑眯眯的,偶尔拍拍女儿的手,满眼都是幸福。
而她们这边呢?
见蓉忙着跟见珊比谁的女儿嫁得好——其实都不好,一个离婚两次,一个丈夫出轨。见珊的儿子投资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见深的子女表面和气,私下为了老宅的归属吵过好几次。
一顿饭吃得各怀鬼胎。
饭后,男人们去了书房谈事——其实也没什么可谈的,温家现在也没什么大生意,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女人们则聚在客厅喝茶。
苏婉晴被推到了中间位置,几个老姐妹围着她坐。
“婉晴啊,你这气色真好。”张秀云最先开口,语气酸溜溜的,“用了什么保养品?也给我们推荐推荐。”
“没什么特别的。”苏婉晴温和地说,“就是正常吃饭睡觉。”
“得了吧,肯定有什么秘方。”见珊接话,“五姨太,您就别藏着掖着了。咱们都是老姐妹,有什么好货分享分享。”
黄美娟冷眼看着。她太了解这些女人了,表面奉承,心里嫉妒得要死。
“真没有。”苏婉晴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可能是见宁照顾得好,我心情好,身体自然就好。”
“那是,见宁孝顺。”温见深的妻子插话道,“听说您一直跟着见宁住?浅水湾那大宅,环境肯定好吧?”
“还好,主要是清静。”苏婉晴说。
“何止清静,那是香港最好的地段。”见珊又忍不住了,“五姨太,您真是好福气。我们这些人,老了都得靠自己,子女能来看看就不错了,哪敢指望跟她们住。”
这话一出,气氛有些尴尬。
黄美娟清楚,见珊说的是实话。温家这些女儿,没一个像温见宁那样有本事,也没一个像她那样孝顺。她们自己日子都过不好,哪顾得上老母亲?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苏婉晴轻声说,“孩子们都有自己的生活,我们能照顾好自己,不给他们添麻烦,就是福气了。”
这话说得得体,但听在黄美娟耳朵里,更像是一种炫耀——你看,我女儿不仅不用我操心,还能把我照顾得这么好。
“话是这么说,但有个好女儿就是不一样。”张秀云叹气,“我家见珊,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顾得上我。我现在住在政府公屋,一个月领点养老金,勉强过日子。”
“二姐,您别这么说。”苏婉晴安慰道,“见珊也挺孝顺的,经常去看您吧?”
“一个月来一次,坐十分钟就走。”张秀云苦笑,“嫌我那地方小,没地方下脚。”
客厅里沉默下来。几个女人各自想着心事,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落寞。
黄美娟看着苏婉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们都还年轻,都是温鸿远的姨太太。她是三姨太,苏婉晴是五姨太,最后进门的。
她记得第一次见苏婉晴,是在温家的家宴上。十几岁的姑娘,穿着淡蓝色的旗袍,安安静静地坐在温鸿远身边,不怎么说话,但一笑起来,整个厅堂都亮了。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女人会是威胁。因为太美了,美得不张扬,但让人移不开眼。
果然,温鸿远宠她。虽然也宠其他姨太太,但对苏婉晴,总多了几分真心。给她买最好的首饰,带她出席重要扬合,连原配林静仪都要让她三分。
但她们不嫉妒——至少当时不那么嫉妒。因为苏婉晴有个致命弱点:她只生了一个女儿。
在温家这样的大家族,儿子才是根本。她有女儿温见宁,黄美娟自己有两个女儿见蓉和见安,二姨太有儿子见明和女儿见珊,四姨太有儿子见朗。大家都觉得,苏婉晴再得宠,没有儿子,将来也成不了气候。
所以她们明里暗里排挤她,但不过分——一个没儿子的女人,不值得费太多心思。
后来温家逃港,乱成一团。黄美娟记得,那时候苏婉晴抱着女儿,安静地跟在队伍后面,不争不抢。她还暗暗嘲笑:这种时候还端着,活该吃亏。
但她没想到,就是这个不争不抢的女人,教出了一个那么厉害的女儿。
温见宁从小就不一样。别的孩子哭闹撒娇时,她安安静静地看书。别的姐妹争衣服争首饰时,她总是穿得最朴素的那个。她们都以为这个六小姐胆小懦弱,上不了台面。
直到她嫁给了谢景行。
黄美娟到现在都记得那扬婚礼的震撼。1966年,香港最顶级的酒店,全城名流到扬,婚礼的奢华程度至今还有人津津乐道。而新娘温见宁,褪去了平时的朴素伪装,美得惊为天人。
那天,温家所有女人都傻了。
她们这才知道,这些年,温见宁一直在藏拙。她用厚刘海妆容遮住美貌,用普通宽大的衣服掩盖身材,用低调隐藏锋芒。而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不成为家族联姻的棋子,为了自己能选择想要的人生。
她成功了,而且成功得如此彻底。
从那天起,苏婉晴的地位就变了。虽然她还是五姨太,但谁都不敢再小看她。因为她女儿嫁进了谢家,嫁给了谢景行——那个十九岁就掌权的谢家继承人。
“三姨太,你想什么呢?”
温见宁的声音把黄美娟拉回现实。她抬起头,看见温见宁端着一杯茶递给她。
“谢谢。”黄美娟接过茶杯,手指碰到温见宁的手,触感温热柔软,完全不像十岁老人的手。
“听说您最近身体不太好?”温见宁在她身边坐下,语气关切。
“老毛病了,帕金森早期。”黄美娟苦笑,“人老了,什么毛病都来了。”
“我认识一个不错的医生,改天介绍给您。”温见宁说,“这种病要早干预,控制得好,不影响生活的。”
“不用麻烦了。”黄美娟下意识拒绝,“我这样挺好。”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为什么拒绝?是自尊心作祟?还是不想欠温见宁人情?
可能都有。
“不麻烦的。”温见宁微笑,“都是自家人,能帮就帮。”
自家人。这个词让黄美娟心里更难受。是啊,理论上她们是一家人,但实际呢?天差地别。
“见宁啊,”张秀云又开口了,“听说你外孙女要结婚了?嫁的是哪家公子?”
“清曦还小,才十四岁。”温见宁笑着摇头,“二姨太您记错了,是我大孙子允知,明年上大学。”
“哦哦,瞧我这记性。”张秀云拍拍脑袋,“允知是吧?听说学习成绩特别好,要上牛津还是剑桥?”
“看他自己,想去哪里都行。”温见宁说得很自然,好像上世界顶级名校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黄美娟想起自己的外孙,连本地的大学都考不上,现在在一家小公司打杂,一个月赚的钱还不够温见宁买个包。
人比人,真的气死人。
“见宁,你真是会教孩子。”林静仪的儿媳感叹,“你家三个孩子,个个有出息。团团掌管谢氏集团,柚柚是知名艺术家,闹闹是科技新贵。这在我们香港,可是独一份。”
“他们自己努力。”温见宁谦逊地说,“我和景行只是给了他们自由成长的空间。”
“那也得有资本给啊。”见珊小声嘀咕,但大家都听见了。
气氛又尴尬起来。
黄美娟看着温见宁,想知道她会怎么回应这种明显的酸话。但温见宁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那种从容,那种不在乎,让黄美娟更加难受。因为知道,温见宁是真的不在乎。她们这些人的嫉妒、酸话,对她来说就像蚊子叫,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就像你会在意脚下的蚂蚁怎么看你吗?不会。
她们对温见宁来说,就是蚂蚁。
“其实孩子们过得好不好,都是命。”苏婉晴忽然开口,声音温和,“见宁是孝顺,但我从来没要求她什么。她能过得好,是她自己的本事。”
“你这话说得轻松。”张秀云忍不住了,“五姨太,你就一个女儿,现在享清福。我们这些人呢?儿子不成器,女儿不孝顺,晚年凄惨。这难道不是命?”
“二姐……”苏婉晴想说什么,但被张秀云打断了。
“我说错了吗?”张秀云激动起来,“当年在温家,咱们都是姨太太,谁比谁高贵?可现在呢?你住浅水湾大宅,有佣人伺候,女儿孝顺,孙辈出息。我们呢?住公屋,领救济,子女不闻不问。这不是命是什么?”
客厅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张秀云,又看看苏婉晴。
黄美娟心里竟有些快意。终于有人说出来了,说出了她们憋了一辈子的话。
苏婉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二姐,你说的对,也不对。是,我现在过得好,是因为见宁孝顺。但见宁为什么孝顺?不是因为她命好,是因为我从小教她要感恩,要善良,要自立。”
“我从来没指望她嫁入豪门,我只希望她过得快乐。她选择景行,是因为爱,不是因为钱。她孝顺我,是因为爱我,不是义务。”
“你们总是说命,但我觉得,命是靠自己挣的。我教出了一个好女儿,是因为我给了她正确的引导。你们的子女不孝顺,是不是也该想想,当年是怎么教他们的?”
这话说得温和,但字字戳心。
黄美娟愣住了。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是啊,当年她们怎么教孩子的?教女儿攀高枝,教儿子争家产。见蓉和见安从小就被灌输要嫁入豪门,要争宠,要比别的姐妹强。结果呢?见蓉嫁了个小商人,生意失败后整天抱怨;见安更惨,做了人家小三,现在孤苦伶仃。
而温见宁,苏婉晴从小教她什么?教她读书,教她明理,教她独立。所以温见宁嫁入谢家后,不是靠男人养,而是和丈夫一起打拼事业,成为谢景行不可或缺的伴侣。
这难道只是命吗?
“五姨太说得轻巧。”张秀云还是不服,“你就一个女儿,当然可以精心培养。我们呢?要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哪有那么多精力?”
“二姐,我虽然只有一个女儿,但我在她身上花的心血,不比你们少。”苏婉晴说,“而且教育孩子,不是看数量,是看质量。你给一个孩子正确的引导,比给十个孩子错误的教导更有用。”
这话让黄美娟彻底沉默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温见宁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家宴,孩子们都在花园玩。见蓉和见安为了一个玩具争起来,又哭又闹。她过去,不是教育她们分享,而是说:“抢什么抢,没出息的东西,以后怎么跟别人争?”
而苏婉晴呢?她看见温见宁安静地坐在一边看书,过去轻声问:“见宁,你怎么不去玩?”
小小的温见宁抬起头说:“妈妈,我想把这本书看完。”
苏婉晴摸摸她的头:“好,你看吧。但也要记得,书要读,朋友也要交。”
那时候她觉得苏婉晴假清高,现在想想,那才是真正的教育。
“好了好了,说这些干什么。”林静仪的儿媳出来打圆扬,“都是老姐妹,难得聚一次,聊点开心的。”
但气氛已经回不去了。
黄美娟看着苏婉晴,看着她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旗袍,看着她颈间水头极好的翡翠,看着她被女儿细心照顾的幸福模样,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嫉妒吗?当然嫉妒。羡慕吗?也羡慕。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们嫉妒了一辈子,酸了一辈子,但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苏婉晴能过得这么好。她们把所有原因归结为命,归结为温见宁嫁得好,却不想承认,温见宁能嫁得好,是因为她本身就优秀;而温见宁的优秀,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母亲的教育。
这个认知让黄美娟感到绝望。因为如果承认这一点,就等于承认她们自己的失败,承认她们在教育子女上的错误。
不,她宁愿继续嫉妒,继续酸,也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聚会快结束时,温见宁接了个电话。黄美娟隐约听到她说:“好,景行,我们这就回去……不用来接,司机在……嗯,知道了,你也注意休息。”
语气温柔自然,完全不像结婚三十多年的老夫妻,倒像热恋中的情侣。
挂断电话,温见宁对苏婉晴说:“妈,景行说家里炖了燕窝,让我们回去吃。您累了吧?我们早点回去休息。”
“好。”苏婉晴点头,又对其他人说,“那我先走了,各位姐姐保重身体。”
黄美娟看着温见宁推着轮椅离开,母女俩低声交谈着什么,脸上都带着笑。那种温馨,那种亲密,是装不出来的。
她们走后,客厅里陷入一片沉默。
“哼,得意什么。”见珊最先开口,“不就是嫁得好吗?有什么了不起。”
“就是。”见蓉附和,“当年要不是她耍心机,怎么可能嫁给谢景行。”
“我听说啊,她用了什么手段,把谢景行迷得神魂颠倒。”张秀云压低声音,“你们想啊,一个庶女,凭什么嫁入谢家?肯定不简单。”
黄美娟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很累。
这些酸话,她们说了几十年,有什么用呢?温见宁还是过得好好的,苏婉晴还是享福。而她们,除了嘴上痛快,什么都没得到。
“妈,咱们也走吧。”见蓉走过来,“我还要去接孩子。”
黄美娟慢慢起身,腿脚有些发软。见蓉扶住她,动作粗鲁,不耐烦都写在脸上。
离开温家老宅时,她又看了眼那辆劳斯莱斯。车已经开走了,只留下空荡荡的车位。
回程路上,见蓉一边开车一边抱怨:“妈,你说见宁今天那样子,是不是故意气我们?穿那么好,戴那么贵的首饰,还当着我们的面跟谢景行打电话秀恩爱。”
黄美娟看着窗外,没说话。
“要我说,她就是命好。”见蓉继续说,“要是当年我嫁给了谢景行,现在享福的就是我了。”
“你嫁给他?”黄美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凭什么?”
见蓉一愣:“妈,你说什么?”
“我说,你凭什么嫁给谢景行?”黄美娟转过头,看着女儿,“论长相,你比得上见宁半分吗?论学识,你比得上吗?论心性,论能力,你哪点比得上?”
“妈!你怎么帮外人说话?”见蓉气得脸都红了。
“我不是帮外人说话,我是说事实。”黄美娟疲惫地闭上眼睛,“见蓉,咱们别自欺欺人了。温见宁能嫁给谢景行,能过得这么好,不是命,是她自己有本事。而咱们过得不好,也不是命不好,是咱们自己没本事。”
这话说得太重,见蓉直接踩了刹车,车子停在路边。
“妈,你今天吃错药了?”见蓉瞪着她,“什么叫咱们没本事?要不是当年……”
“当年什么?”黄美娟打断她,“当年我教你要攀高枝,要争宠,要压过别的姐妹。我教错了吗?我错了。我应该像苏婉晴那样,教你读书,教你明理,教你靠自己。”
见蓉愣愣地看着母亲,半天说不出话。
黄美娟深吸一口气:“算了,说这些也没用了。开车吧,我累了。”
车子重新启动,车厢里一片死寂。
黄美娟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十六岁嫁给温鸿远做三姨太,以为从此衣食无忧。生了两个女儿,想着靠她们攀上更好的人家。结果呢?丈夫早死,家道中落,女儿婚姻不幸,自己晚年凄凉。
而苏婉晴,那个她曾经看不起的、只有一个女儿的五姨太,却因为女儿,过上了她们所有人梦想的生活。
这不是命,是什么?
不,也许苏婉晴说得对,这不是命,是选择。她选择了用正确的方式教育女儿,所以得到了回报。而她们,选择了错误的方式,所以得到了惩罚。
但承认这一点,实在太难了。
回到住处——一个不到九十平米的公寓,是见蓉名下的房产。黄美娟住最小的房间,见蓉和丈夫住主卧,外孙偶尔回来住书房。
“妈,你休息吧,我出去了。”见蓉把包一扔,换了身衣服就要出门。
“去哪?”黄美娟问。
“打麻将。”见蓉头也不回,“晚上不回来吃了,你自己解决。”
门砰的一声关上。
黄美娟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窗前。从这里看出去,只能看到对面楼的墙壁。没有花园,没有海景,只有密密麻麻的窗户,像一个个困住人生的牢笼。
她想起苏婉晴说的浅水湾大宅,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想起温见宁说的,花园里种满了紫藤花,春天时一片绚烂的紫色。
那是她一辈子都想象不出的美好。
她走回房间,在床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相册。翻开,是年轻时的照片。
二十岁的她,穿着旗袍,笑靥如花。旁边是温鸿远,那时候他还年轻,对她还算宠爱。
再往后翻,是女儿们小时候的照片。见蓉和见安,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穿着漂亮的裙子,像小公主。
那时候她多骄傲啊,觉得自己生了两个女儿,以后一定能嫁入好人家,让她这个母亲也跟着享福。
可现实呢?
见蓉二婚嫁了个小商人,整天为钱发愁。见安更惨,做了别人情妇,现在孤苦无依,连孩子都没有。
而她,住着女儿的房子,看女儿的脸色过日子,连生病都不敢说,怕给她们添麻烦。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滴在照片上,晕开一片水渍。
黄美娟合上相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上次下雨漏的水,还没修。
她想起今天苏婉晴说的话:“我教出了一个好女儿,是因为我给了她正确的引导。”
正确的引导……
她给过女儿们正确的引导吗?没有。她只教她们要争,要抢,要攀高枝。她从来没教她们要善良,要独立,要靠自己。
所以她们学会了争抢,却失去了得到幸福的能力。
窗外传来麻将声,是对面楼的人家在打牌,夹杂着吵闹和笑声。黄美娟闭上眼睛,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耳朵里,吵得她头疼。
她忽然很羡慕苏婉晴,不是羡慕她住大宅,戴翡翠,有佣人伺候。而是羡慕她,有一个真心爱她、孝顺她的女儿。
那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夜深了,见蓉还没回来。黄美娟自己热了点剩饭,坐在小小的餐桌前吃完。洗碗时手又抖,摔了一个碗,碎片溅了一地。
她蹲下身,慢慢捡拾碎片,手指被划破,渗出血珠。她看着那点红色,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动。
她就那么蹲着,直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把碎片扔进垃圾桶。
回到房间,她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苏婉晴幸福的笑脸,温见宁从容的姿态,张秀云的酸话,见蓉的不耐烦……
她们嫉妒了一辈子,酸了一辈子,到头来得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只有满心的不甘和怨怼,还有晚年的凄凉。
黄美娟翻了个身,眼泪又流出来,浸湿了枕头。
她想起很多年前,温家还在上海时。有一次家宴,几个姨太太坐在一起聊天。林静仪说:“咱们这些人啊,都是靠男人活。男人在,咱们好过;男人不在,就得靠儿子。”
张秀云说:“可不是嘛,所以得生儿子,越多越好。”
她说:“我也这么想,可惜生了两个都是女儿。”
只有苏婉晴轻声说:“儿子女儿都一样,教得好才是关键。”
那时候她们都笑她天真,说女儿是赔钱货,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
现在想想,谁天真?
苏婉晴就一个女儿,也让她晚年享尽清福。她们的儿子女儿,一个比一个不争气。
这不是讽刺是什么?
窗外传来汽车声,是见蓉回来了。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很响,接着是开门声,摔包声,还有见蓉丈夫的抱怨声:“又输钱了?这个月都输多少了?”
“要你管!我花我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钱?你哪来的钱?还不是我赚的!”
争吵声传来,黄美娟用被子蒙住头,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
她想起温见宁说的,她和谢景行结婚三十六年,从来没红过脸。
三十六年啊。
她和见蓉的父亲呢?温鸿远对她,不过是宠物的宠爱,高兴时逗逗,不高兴时理都不理。她还得跟其他女人争,抢,生怕失宠。
而苏婉晴,虽然也是姨太太,但温鸿远对她是真心的。黄美娟记得,有一次苏婉晴生病,温鸿远亲自守在床边。
那时候她们多嫉妒啊,背地里说苏婉晴狐媚,说她装病争宠。
现在想想,也许温鸿远对苏婉晴,是有一些真有感情。
毕竟,能教出温见宁那样的女儿,苏婉晴自己,也一定是个不简单的女人。
争吵声渐渐平息,大概是累了。公寓里恢复安静,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黄美娟慢慢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日记本——很多年没写了,但今天,她想写点什么。
翻开泛黄的纸页,她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
“今天去见了苏婉晴。她还是那么好看,那么从容。见宁陪着她,细心照顾,那种温馨,是我一辈子都没享受过的。”
“她们都说嫉妒,我也嫉妒。但嫉妒有什么用?嫉妒能让我住进大宅吗?能让我女儿孝顺吗?不能。”
“也许苏婉晴说得对,命是靠自己挣的。她挣来了一个好女儿,我挣来了什么?两个不争气的女儿,一个凄凉的晚年。”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重来一次,我会不会像她那样教孩子?会不会教她们善良,独立,而不是争抢攀比?”
“但人生没有如果。我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承担后果。”
“只是这后果,太重了。”
写到这里,黄美娟停下笔,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这一生,到底在争什么?抢什么?
争温鸿远的宠爱?抢其他女人的风头?比谁的女儿嫁得好?
可到头来,她什么都没得到。
而那个不争不抢的苏婉晴,却得到了一切。
这不是命,是选择。
是她自己,选择了错误的路。
窗外天快亮了,一线微光透进来。黄美娟关掉灯,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对她来说,每一天都一样:狭小的房间,不耐烦的女儿,无尽的孤独。
而苏婉晴,此刻应该在浅水湾的大宅里,面朝大海,等着女儿端来早餐,开始新的一天。
她们的距离,从上海到香港,从温家老宅到浅水湾,从十七岁到七十五岁,越来越远,远到这辈子都追不上了。
黄美娟最后想:下辈子,如果还有下辈子,她一定不要做三姨太,不要生两个女儿,不要教她们争抢攀比。
她要做苏婉晴那样的女人,温柔,智慧,教出一个好女儿,过一个温暖的人生。
但这个愿望,这辈子是实现不了了。
她只能带着满心的嫉妒和不甘,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度过剩下的日子。
这就是她的命。
自己选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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