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不安

  东宫

  太子放下手中的朱笔，抬眸看向安静立于下首的楚良媛，声音平淡无波：“今日，你出宫了？”

  楚清寻闻言微微屈膝，神色不动如山，语气恭顺如常。

  “回殿下，是。妾身去城西的胭脂铺取了些新到的口脂。”她顿了顿，仿佛才想起般补充道，“回宫途中，在朱雀大街附近，恰巧遇见了淮王殿下与孟侧妃在游湖。”

  太子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落在楚清寻脸上，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冷意：“孤有没有说过，让你，不要去招惹她？”

  楚清寻抬起头，迎上太子的目光，眼神清澈坦然，带着恰到好处的无辜。

  “殿下明鉴，妾身岂敢违背殿下之意？真的只是偶然遇到，并未上前交谈，更谈不上招惹。”

  她语气淡淡，仿佛真的是无意碰到。

  太子凝视她片刻，忽而扯了扯嘴角：“清寻，孤知道你聪明。但有些事，聪明反被聪明误。别做傻事。”

  楚清寻垂下眼睫，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声音愈发柔顺。

  “殿下的话，妾身记住了。真的只是巧合，许是……缘分使然吧。”

  她依旧坚持是偶遇，将太子的怀疑轻轻挡回。

  太子不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楚清寻行礼后，安静地退出书房。

  门关上的瞬间，太子脸上的平静彻底碎裂，他猛地将手中的笔掷在桌上，墨汁溅开，污了刚刚写好的奏章。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翻腾的怒火与一种被窥破心思的狼狈。

  缘分？她与老四才是缘分！

  楚清寻回到自己的院落，神色已恢复如常。

  她亲自在小厨房的泥炉上为太子熬着安神汤药，动作娴熟，眼神专注。

  药香弥漫中，她想起刚刚在书房，看到太子手边几本被翻阅过的兵书和北疆舆图，心中已然明了。

  太子从未真正放下过军权，也从未放下过那个与他失之交臂的月亮。

  他如今的隐忍、温润，不过是蛰伏的伪装。

  药熬好了，她仔细滤掉药渣，倒入温玉碗中，亲自端到太子书房。

  太子正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郁色。

  楚清寻将药碗轻轻放在他手边，声音柔和：“殿下，药好了，趁热喝吧。”

  太子睁开眼，看了那碗漆黑的药汁一眼，没有动。

  楚清寻也不催促，只是状似无意地提起。

  “殿下，眼看秋深，菊花开得正好。太子妃娘娘禁足已久，东宫许久未曾热闹了。是否该请太子妃娘娘出面，举办一场赏菊宴，也请京中各家的公子小姐们一同前来，热闹一番？”

  太子目光倏地看向她：“楚清寻，孤有没有告诉过你，孤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

  她这话，分明是在为他创造机会，一个可以偶遇孟颂安，观察朝臣动向的机会。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还敢做出来。

  楚清寻面对他的逼视，毫不退缩：“殿下若不愿意，那便当妾身未曾说过。只是，殿下心中所想之事，无论多难，妾身都会想办法为您做到。”

  太子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是疲惫地挥挥手：“此事，容后再议。你先下去吧。”

  楚清寻不再多言，恭敬退下。

  转身的刹那，她眼中闪过一丝笃定。她知道，太子心动了。

  孟府禁足的孟颂安，如今在京中已是心照不宣的特殊存在。

  就是皇家让人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陪父母的。

  这日，孟颂安母女二人，光明正大去京城最大的绸缎庄挑选小孩的衣料。

  孟夫人坚持要亲手为未出世的外孙做百家被，说是能保佑孩子平安康健。

  于是粗布细缎，棉麻丝绸，只要颜色鲜亮柔软，都细细摸着，询问着孟颂安的意见。

  “月儿，你看这块软烟罗怎么样？给小姑娘做件贴身小衣定是极好的。”

  “这块杭绸，给小子做外袍也不错。”

  孟夫人虽看得不清，但脸上洋溢着满足而期盼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粉雕玉琢的孙儿环绕膝下。

  孟颂安扶着母亲，耐心地应和着，心中一片柔软。

  她们谁也没有注意到，绸缎庄对面的茶楼二楼，一扇虚掩的窗后，楚清寻正静静地看着她们。

  而另一边，安王仿佛闻着味的苍蝇，又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摇着扇子，笑眯眯地凑近。

  “孟侧妃，孟夫人，真是巧啊！二位这是在为小世子挑选衣料？本王对料子也有些研究，不如让本王来？”

  他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挡在了他与孟颂安母女之间。

  正是楚清寻。

  “安王殿下，”楚清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太子正在宫中寻您有事相商，您还是快些入宫吧。”

  安王看到楚清寻，脸色变了变，似乎有些忌惮，干笑两声：“哦？太子寻我？那本王就先告辞了。”

  说完，再次悻悻而去。

  孟颂安看着再次为她解围的楚清寻，心中非但没有感激，反而升起一股莫名的警惕和不喜。

  这个女人，太聪明，也太……恰到好处。

  两次偶遇，两次解围，真的只是巧合吗？

  楚清寻转身，对上孟颂安审视的目光。

  她毫不意外：“孟侧妃，孟夫人，打扰了。妾身告退。”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刻意讨好，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便转身离去，干脆利落。

  孟颂安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这个楚良媛，到底想做什么？

  被人盯上的感觉很不好，孟颂安等着今晚苏晏宜来时询问一二。

  可谁知，苏晏宜今日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夜探香闺。

  起初一两日，孟颂安只当他是被孟府愈发严密的守卫难住，或是朝中有事耽搁。

  可当第三个、第四个夜晚，窗外依旧只有风声虫鸣，再没有那熟悉而小心的叩窗声，也没有那个带着夜露凉意却总能将她温暖包裹的怀抱时，那份被强压下去的不安，便开始悄然滋生。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楚明珠那尖锐的声音便会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地回响。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那是疯话，是挑拨，不可信。

  苏晏宜待她如何，她感受得到。

  那份珍视，那份小心翼翼又带着笨拙的炽热，不似作假。

  可是……人心隔肚皮。

  她不禁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的淮王苏晏宜，是何等人物？

  是北疆杀神，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王爷。

  他确实对她与旁人不同，多了几分耐心，会过问她的起居，会在她被楚明珠刁难时暗中维护。

  但也仅此而已。

  他从未对她展露过如同楚明珠口中那般的深情。

  会不会……楚明珠说的，并非全然是假？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对他的感情，是不是太过笃定了？

  笃定到，忘记了这个男人，本质上依然是那个在尸山血海中走过的铁血亲王？

  他若真有所图，他完全有能力，演出十分的真情。

  孟颂安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试图驱散这些令人心烦意乱的念头。

  她与他之间，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迷雾，楚明珠的话像是一阵风，吹动了这层迷雾，让她窥见了其下可能存在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