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闹什么闹？

  一顿饭菜，几人心思浮动。

  下人们悄无声息进来地撤下残羹，奉上清茶。

  就在这时，一直显得格外安静的太子忽然放下茶盏：“孟侧妃，”他斟酌了一下称呼，依旧选择了官方称谓，以示尊重，“一别经年，物是人非。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容孤简单叙个旧？并无他意，只是有些话，压在心中多年，不吐不快。”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孟颂安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不解。

  她与这位太子殿下，在她的记忆里几乎是空白，有何旧可叙？

  但见他言辞恳切，当着长公主和父母的面，她若断然拒绝，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她略一迟疑，还是点了点头：“殿下请便。”

  孟太傅和孟夫人瞬间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长公主面露迟疑，太子方才在宫里那易碎的模样她还记得，此刻若强硬阻止，怕会适得其反。

  堵不如疏，总要让他自己想通，有的感情才不会害人害己。

  苏晏宜在听到太子请求的瞬间，端着茶杯的手指便猛然收紧，指节泛白。

  只是脸上强作镇定，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如同淬了冰，死死地盯着太子和孟颂安离开的背影，仿佛要在他们身后灼烧出两个洞来。

  那股不安和醋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孟颂安随着太子走到正厅外不远处的抄手游廊下。

  廊外月色朦胧，秋夜微凉。

  太子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和脸上难以掩饰的伤感。

  沉默了片刻，才低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第一次在慈宁宫见到你，即便你容貌已变，身份不同，可我我就觉得莫名的熟悉。那种感觉挥之不去。”

  他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

  “我怕是你，找了这么多年，若真是你，我该如何自处？可我又怕不是你，若连这点渺茫的希望都是假的，我……”

  他话语中的痛苦和挣扎如此真切，可听在孟颂安耳中，却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迷雾。

  她没有那十年的记忆，无法感同身受他口中的刻骨铭心。

  她只能干巴巴地回应：“殿下，关于你我二人年少时的事情，妾身有所耳闻。但往事已矣，如今你我身份已定，还望殿下保重自身，珍惜眼前人。”

  “有所耳闻……”太子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们一起偷溜出宫逛庙会，他为她挡开拥挤的人潮；

  她在御花园扑蝶摔倒，他心急如焚地背她去太医署；

  她撒娇要他珍藏的孤本棋谱，他毫不犹豫地奉上……

  那么多鲜活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记忆，于她，竟只剩下轻飘飘的有所耳闻。

  一种巨大的失落和冲动攫住了他。

  太子向前微微倾身：“月…孟侧妃，我可以再抱你一下吗？就像小时候你害怕打雷时，我抱着你安慰你那样，就一下。”

  游廊的拐角阴影处，两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边。

  孟太傅紧张得差点把胡子揪下来，被太子这话吓得花容失色，压低声音对身旁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苏晏宜急道。

  “这，这成何体统！抱一下？！太子他怎可如此失仪！”

  他急得跺脚，却又不敢贸然冲出去。

  苏晏宜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几乎要控制不住冲出去将那太子一拳揍开。

  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自按捺下翻腾的怒火和恐慌：“岳父大人稍安，颂安，她是个有主意的。我们看看她会怎么选。”

  他也在赌，赌他在孟颂安心中的地位，赌他们这些时日的夫妻情分，是否能抵得过那虚无缥缈的年少情谊。

  廊下，孟颂安在太子说出那个请求时，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没有任何犹豫，轻轻地摇了摇头。

  “殿下，此举于礼不合。”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妾身已是淮王侧妃，腹中亦怀有王爷骨肉。还请殿下自重，莫要强人所难。”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太子眼中最后一点星火。

  太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他怔怔地看着她，看了许久，最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也好，你说得对，是孤……唐突了。孤不能以一己之私，给你造成困扰。”

  孟颂安和太子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正厅。

  提前回来的苏晏宜松了一口气，立刻起身，几步走到孟颂安身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苏晏宜看向脸色苍白的太子，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皇兄与颂安叙完旧了？看来聊得并不太愉快？也是，颂安如今身子重，记性也不比从前，怕是许多旧事都模糊了，皇兄还是莫要太过执着才好。”

  这话听着是劝慰，实则字字扎心。

  太子抬起眼，对上苏晏宜充满敌意和示威的目光，他温润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劳四弟关心。旧事虽模糊，但总有些东西，是时间也无法彻底磨灭的。譬如有些约定，即便当事人忘了，在有些人心里，却依旧是刻骨铭心。”

  他意有所指，目光扫过孟颂安，带着无尽的怅惘。

  苏晏宜搂着孟颂安的手臂收紧，冷笑一声：“刻骨铭心？那也得是两情相悦才算。若是单方面的执念，那便是困扰了。皇兄身为储君，更应明白发乎情，止乎礼的道理，珍惜眼前所有，方是正途。毕竟，名正言顺，才是根本。”

  他毫不客气地反击，点出自己名正言顺的身份。

  “名正言顺？”太子轻笑，带着一丝嘲讽，“若论先来后到，有些缘分，怕是早在名正言顺之前便已注定。”

  “注定？”苏晏宜眼神锐利，“本王只信事在人为！该是谁的，终究是谁的，强求不来，也……抢不走！”

  两人你来我往，言辞机锋，含沙射影，厅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火药味弥漫。

  “够了！”

  长公主猛地将茶盏顿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揉着发胀的额角，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没好气地道：“你们两个！一个是太子，一个是亲王，当着孟大人和孟夫人的面，像什么样子！叙旧也叙了，话也说完了，时辰不早，都该回哪儿回哪儿去！别在这儿扰了孟府的清静！”

  她真是受够了这两个侄子的明争暗斗，尤其是还当着人家爹娘的面前，闹什么闹？

  孟太傅和孟夫人也连忙附和，只想赶紧把这几位大神请走，让他们一家三口能安生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