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翁婿

  翌日清晨，孟府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被缓缓推开。

  率先迈出门槛的是孟太傅孟宪。

  他穿着整齐的朝服，只是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今日略显毛躁，眼下一片浓重的乌青，衬得他那张本就严肃的脸更添了几分憔悴和……怨念。

  紧跟在他身后出来的，是淮王苏晏宜。

  换上了云来等人清早战战兢兢送来的亲王常服，身姿依旧挺拔，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那张俊朗的脸上，同样挂着两个清晰的黑眼圈。

  两人在门口站定，几乎是同时，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动作出奇的一致。

  苏晏宜揉着额头，满腹的怨气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昨晚被老丈人硬生生扣在书房，从礼记问到春秋，从策论谈到民生，直熬到后半夜，美其名曰请教学问，其实根本就是变着法儿的折腾他好吗？！

  想睡不能睡，偏偏孟太傅跟要争口气似的，熬到这会儿，还要小心说错话，这一晚上简直是在上酷刑！

  他正暗自腹诽，一抬眼，恰好对上孟太傅回过头来审视的目光。

  那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嫌弃，仿佛在说，你小子，学问不行，身体也不行，熬个夜就这副德行？

  苏晏宜心里一咯噔，堆起一个笑容：“岳丈大人，本王昨夜受益匪浅，受益匪浅啊！您老……慢点，当心台阶。”

  孟太傅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拂了拂衣袖，转身率先朝着等候在旁的官轿走去。

  那背影，分明写着不爽两个大字。

  苏晏宜看着他上了轿，这才缓缓收起那僵硬的笑容，揉了揉笑酸的脸颊，没好气地低声嘀咕：“不想上朝。”

  也悻悻然地走向了自己的亲王仪仗。

  皎月轩内，孟颂安悠悠转醒。

  这一夜，有陌生的母亲在身边，她竟睡得格外安稳。

  起身洗漱时，她看着身上那套用料考究绣工精美的崭新寝衣，心中有些诧异。

  昨晚上来不及细看，但今天没人干预，她就发现了问题，孟府怎么会恰好有她能穿的衣物？

  待她洗漱完毕，被喜光和孟夫人身边的得力嬷嬷引着，走到隔壁一间特意打通用作衣帽间的厢房时，她瞬间明白了。

  只见偌大的房间里，整齐地排列着数十个高大的紫檀木衣柜。

  嬷嬷笑着打开其中一个柜门，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适合不同季节的少女衣裙，从娇嫩的鹅黄、水粉，到清雅的月白、淡青，琳琅满目。

  “小姐您看，”嬷嬷的声音带着感慨。

  “自从您…老爷和夫人从未放弃过寻找。每年每个季度，夫人都会让针线房按着您若是还在家，逐年长大的身形，放大一个尺码，裁制八套新衣，春夏秋冬，各种面料都备齐。这十几年下来，就攒下了这满满一屋子，夫人说，万一哪天您回来了，总不能连件合身的家里衣服都没有。”

  “表小姐，家中其他姐妹，有想借衣服的，都被夫人打发走了，这些都是全新的。”

  孟颂安看着这满室华服，仿佛看到了十几年来，那位目不能视的母亲，是如何靠着记忆和想象，一年年地为她准备着这些衣裳，寄托着无尽的思念与期盼。

  喜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声惊叹，扯了扯孟颂安的袖子：“小姐，这，这也太得劲了，要不咱们就留在孟府吧！您看老爷夫人多疼您！凭孟家的门第，您就是重新招婿上门，那也得是青年才俊排着队来求娶啊！”

  孟颂安被这丫头口无遮拦的话拉回现实，哭笑不得地睨了她一眼：“你改口可真快。”

  昨天还是“王爷”“侧妃”的，今天就琢磨着招婿上门了？

  莫不是忘了淮王府还有家人？

  用过早膳，孟夫人便兴致勃勃地让丫鬟们开始忙碌起来。

  她虽然看不见，却指挥若定：“把我给月儿准备的那些鲜亮颜色的裙子都拿出来瞧瞧！就是鹅黄、水红那些！”

  大丫鬟一边展示着衣物，一边在孟夫人耳边低声描述着颜色、款式和花纹。

  孟夫人听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忽然对孟颂安道：“月儿，要不，咱们做几日姑娘打扮？左右如今你在家里禁足，也没外人来打扰我们。”

  她这话带着几分狡黠和期待。

  孟颂安一愣，她如今已嫁作人妇，身怀六甲，再作未出阁的姑娘打扮，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母亲，这不太合适吧？”

  话未说完，孟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黯淡下去，她摸索着抓住孟颂安的手，声音带上了哽咽和自责。

  “唉，都怪娘没用，娘这双眼睛连你少女时长成什么模样都没见过，更别说及笄、订亲、出嫁娘都没能亲眼看着，我就想，就想看看你穿这些漂亮裙子的样子，哪怕只能摸摸也好啊。”

  说着，眼中竟真的滚下泪来。

  孟颂安看着母亲这般情状，哪里还忍心拒绝，心中软成一团，连忙反握住母亲的手：“母亲您别难过，我穿，我穿就是了。您想看哪套，我就穿哪套。”

  孟夫人立刻雨转晴：“好！好！就先穿那套鹅黄色的宫装！配那支珍珠步摇！”

  于是，在丫鬟们的簇拥下，孟颂安换上了那套做工极其精致的鹅黄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

  衣裙的腰线设计巧妙，恰好能容纳她微隆的小腹，又不失少女的窈窕。

  她的长发被梳成娇俏的半披发式，点缀着圆润的珍珠发饰，略施粉黛，整个人显得明丽照人，仿佛真是哪位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贵女。

  孟夫人让她走到自己面前，双手仔细地、一寸寸地抚摸着衣裙的料子、绣花，还有女儿的脸颊、发髻，脸上洋溢着满足而幸福的光彩，连连赞叹。

  “好！好看！我的月儿，定是这京城里最好看的姑娘！”

  像是找到了久违的乐趣，孟夫人又兴致勃勃地让她接连换了一套水红色绣缠枝玉兰的襦裙和一套雨过天青色的广袖留仙裙。

  屋子里早已燃起了银丝炭盆，暖意融融，孟颂安见母亲如此开心，也就由着她折腾，配合地更换着衣裙，仿佛真的是过上了无忧无虑做人女儿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