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故人之姿
作者:大耳朵怪叫牛
浓重的药味与沉水香在兰台宫寝殿内交织。
紫檀木雕花榻上,沈贵妃半倚着,昔日明艳照人的脸庞失了血色,眼下一片疲惫的青影。
纵然满头珠翠,锦衣华服,也掩不住那份源自心底的倦怠与黯然。
孟颂安今日进宫,是专程跟着苏晏宜来给沈贵妃请安的。
只是她有些不明白,沈贵妃身子康健,怎么好端端的突然病倒了。
苏晏宜心中明了,只怕是前段时日太子病势反复,沈贵妃亲自在旁操劳照料。
一时身心俱疲,这才累到了。
说不出心中是个什么味道,苏晏宜只庆幸自己没有和太子同时病重。
不然又要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母妃对太子嘘寒问暖。
“给母妃请安。”苏晏宜躬身行礼。
孟颂安亦随之盈盈下拜:“妾身给贵妃娘娘请安,愿娘娘凤体早日康泰。”
沈贵妃勉强抬了抬手,唇角扯出一丝虚弱的笑意:“快起来吧。不过是点小风寒,歇几日便好了,倒累得你们跑一趟。”
她的目光掠过苏晏宜的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似有委屈。
转向孟颂安,语气才稍显轻松了些:“颂安有心了。”
话毕,又是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仿佛抽走了她仅剩的气力。
“人老了,心也跟着窄了,一点小事也搁不住,让你们见笑了。”
这话半是自嘲,半是解释。
孟颂安正欲温言宽慰,殿外忽地传来一阵极轻微却整齐的脚步声。
伴着宫人们陡然放轻带着敬畏的请安声:“太子殿下金安——”
几乎同时,一道颀长却异常单薄的身影,被楚良媛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静静停在了垂落的珠帘之外。
太子?
孟颂安与苏晏宜心中同时一震。
前几日还病的要死要活的,不过几日就能到处溜达了?
此刻在沈贵妃的兰台宫见到他,实属意外!
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轻轻撩开。
太子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袭月白云纹常服,身形清癯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瓷白,唇色浅淡。
然而,那双眼睛却如浸在寒潭中的墨玉。
澄澈、沉静。
太子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榻上的沈贵妃。
“沈母妃。”声音不高,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微哑,“听闻您凤体违和,儿臣特来探望。可好些了?”
“太子殿下金安。”
苏晏宜与孟颂安瞬间收敛心神,再次恭敬行礼。
“淮王、孟侧妃不必多礼。”太子虚抬了一下手,视线温和地扫过两人,最终落回沈贵妃身上。
那沉静的眸子里漫上深深的歉疚。
“母妃这场病,想必是日夜为儿臣悬心,又亲力操劳所致。是儿臣不孝,连累母妃忧劳成疾。”
语气情真意切,听得沈贵妃眼圈蓦地一红,方才的郁结似乎被这熨帖的话语冲散了些许,连忙摆手。
“快别说这话!是母妃自己年纪大了,不中用……”她声音微哽,强撑着坐直了些,“你能来,母妃这心里就松快多了。快,快坐下,楚良媛,快扶太子坐下,别让他累着。”
楚五无声应下,动作轻柔而熟稔地扶着太子在宫人搬来的锦凳上坐下。
还不等人开口,殿外传来内侍略显急促而尖细的通传:“陛下口谕——召淮王殿下即刻至御书房议事!”
苏晏宜为难地看了看。
“去吧,我们等你便是。”
沈贵妃生怕他又误会自己,连忙又补了一句:“颂安在我这儿,你忙完了便过来。”
苏晏宜深吸一口气:“父皇召见,儿臣先行告退。”
偌大的殿内,走了一个苏晏宜,孟颂安觉得自己的魂都跟着走了。
太子目光转向孟颂安:“这位便是孟侧妃了?果然温婉娴雅,与淮王甚是相配。”
他的语速不快,吐字清晰,虽带着病气,却毫无颓唐之感,反而有种历经沉疴后的豁达与通透。
孟颂安连忙垂首:“殿下过誉,妾身惶恐。”
宫人们都垂手侍立在远处。
这里是沈贵妃的地盘,四周开阔,众目睽睽,倒无任何私密之嫌。
孟颂安心中也少了顾忌。
“不必拘礼。”
太子摆摆手,神态放松了些许,仿佛真的只是随意闲谈。
“方才进来时,听你们谈及秋日景致?孤缠绵病榻这些年,倒是错过了许多人间烟火。不过,孤倒是想起些有趣的见闻,权当解闷。”
他顿了顿,清亮的眼眸望向殿外高远的天空,仿佛思绪已飘向万里之外。
“孤曾偶得几册海外番邦的杂记图录,上面描绘的天地,与我们所知大不相同。”
孟颂安和沈贵妃非常捧场:“我们倒是不曾听说过。”
太子轻轻一笑,开口。
“杂记上,在那大海的尽头,有土地之上的人,肤色并非黄白,而是如浓墨浸染般的深黑,体格健硕如铁塔;亦有肤色如赤铜,发丝似燃烧火焰的族群。他们的文字弯曲如蛇行,语言更是千奇百怪。”
他微微倾身,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划动。
“更有趣的是,一些岛屿上的国度,屋舍多以巨木搭建于水上,以舟为车,以楫为马。他们信奉神明,竟将巨大的石像立于海边,面朝大海,神情肃穆,不知在守望什么……”
太子的描述生动而具体,仿佛亲眼所见。
他讲到极北之地,黑夜持续数月,却有漫天流光溢彩、如同神女织就的锦缎般的“极光”在天幕舞动;
又讲到赤道附近,有终年酷热之地,生长着一种叫‘棕榈树’的奇异树木,叶片巨大如扇,上面结着金黄的硕果,内里汁水甘甜如蜜,其果肉洁白如雪
……他的话语间没有猎奇的炫耀,只有一种对广袤世界纯粹的好奇与分享。
孟颂安听得入了神,她从未听过这些光怪陆离的见闻。
眼前这位苍白清瘦的太子,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智慧与沉静交融的光晕。
他虽病弱,谈吐间却不见丝毫阴郁,反而有一种洞悉世情后的开阔与从容,令人不自觉地被吸引。
她忍不住轻声问:“殿下所言,当真令人神往。那棕榈之果,竟如此奇妙?”
太子见她听得专注,眼中笑意更深。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继续开口:“孟侧妃似乎对这些异域风情颇感兴趣?”
他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寒暄。
“不知孟侧妃祖籍何处?或是曾游历过南方的烟瘴之地?据说那里也有些奇特的草木,与孤书中所述或有几分相似。”
孟颂安心头微动,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殿下说笑了,妾身祖籍北地,入京前也只在北境生活,未曾有幸得见南方风物。殿下博闻广识,妾身今日是开了眼界了。”
“呵,是么?”太子轻笑一声,“我瞧着孟侧妃,有几分故人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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