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我同你一起

  兰台宫内殿

  沈贵妃看着儿子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心中既心疼又有些不是滋味。

  伸手挥退了左右，只留母子二人说话。

  “宜儿，”沈贵妃斟酌着开口，“颂安如今怀着身孕，又是头胎，身边没个经验老道的嬷嬷照看着，终究是不行。本宫这心里，总是放心不下。”

  苏晏宜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母亲，语气平静：“母妃的意思是？”

  “寻常官家女子，自幼便有乳母或忠仆伴着长大，既是情分，也是臂膀。颂安出身所限，身边只有几个年轻丫头，忠心有余，见识和经验却不足。”

  沈贵妃缓缓道，观察着儿子的神色。

  “如今她身份不同往日，说来说去，将来总是皇长子的生母，身边若没个能提点、能镇得住场面的老人，日后难免吃亏。”

  苏晏宜微微点头，并没有觉得沈贵妃话里让颂安自己看孩子有什么不对。

  沈贵妃见他不说话，顿了顿，直接点明意图。

  “母妃想着，将身边的万嬷嬷拨给她用。万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在本宫身边二十多年，最是稳重妥帖，精通妇人产育之事，也深谙宫中府内的人情往来，有她在颂安身边，既能细心照顾，也能帮着分析利弊，应对些不必要的麻烦。”

  苏晏宜沉默着，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他确实在考虑给孟颂安身边增添得力人手的事情。

  楚明珠出身名门，陪嫁众多，自有其势力，以往他身边没有其他需要特别庇护的女眷，沈贵妃自然不必插手。

  但如今孟颂安情况特殊，她孤身一人，怀着孩子，又屡次被推上风口浪尖，确实急需一个像万嬷嬷这样既有能力，又能代表贵妃乃至皇室态度的自己人去坐镇。

  只是……将母妃身边如此得用的人直接派过去，母妃此举又是什么想法呢？

  沈贵妃见他久不答话，语气微沉。

  “宜儿，此事关乎你的子嗣，也关乎皇家体面。万嬷嬷过去，并非监视，而是庇护。有她在，至少能震慑些宵小，让某些人动手前掂量掂量。你难道想看到颂安和她腹中的孩子，再经历一次那样的险境吗？”

  最后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苏晏宜的软肋。

  苏晏宜终于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沈贵妃。

  “母妃思虑周全，是儿臣疏忽了。万嬷嬷经验丰富，有她过去照顾颂安，儿臣也能更安心些。只是……”他话锋微转，“万嬷嬷毕竟是母妃用惯的人，骤然离了您身边，只怕诸多不便。且颂安性子敏感，儿臣需得先同她说明，免得她多心。”

  沈贵妃不在意苏晏宜心中的防备，听他留下了人，脸上便露出笑意。

  “你能明白母妃的苦心就好。本宫身边不缺人伺候，万嬷嬷过去是帮衬，也是她的福气。你且去同颂安好好说，她会明白的。”

  苏晏宜起身，郑重行礼：“儿臣代颂安，谢母妃恩典。”

  沈贵妃乐了：“不过些许小事，也值当你这般郑重道谢。”

  苏晏宜一怔，确实有些生疏了。

  “母妃，儿子就先回去了。”

  沈贵妃看着儿子即将离去的背影，那句盘桓在心头许久的话，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宜儿……你同母妃说句实话，颂安的身份……究竟是什么？”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瞧着，长公主对她，似乎格外不一般。”

  苏晏宜脚步顿住，转过身，眉头深深蹙起。

  “她的来历背景，儿臣早已向母妃解释清楚。母妃如今这般问，是不信儿臣？”

  沈贵妃被他这话噎住，顿时有种有口难辩的窘迫，连忙道：“哪里能呢！母妃只是……罢了，随你们吧。”

  她不敢再多说，生怕这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母子情分因此生出嫌隙。

  苏晏宜看着母亲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也泛起一丝别扭的酸涩。

  他生硬地转开话题：“母妃也早些歇息吧。太子兄长病重，儿臣瞧您这些日子也没少操心。”

  这话听在沈贵妃耳中，却让她心头一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精气神。

  晏宜心中，终究是对太子存着份比较。

  可她若不处处以太子为先，谨小慎微，又怎能在这深宫之中，为他们母子挣得皇后几分庇护？

  苏晏宜何尝不知自己内心那处隐秘的缺憾与扭曲的占有欲。

  他极力隐藏着那份与其他人不同对情感近乎贪婪的渴求，生怕被人看穿。

  此刻见沈贵妃脸色黯淡下去，他心头烦躁更甚，却又不知如何缓和，只能僵着脸道：“儿臣……先告退了。”

  *

  苏晏宜带着一身宫中的疲惫与心事的沉郁回到云岫院时，夜色已深。

  孟颂安却还亮着灯等他。

  见他进来，她放下手中的书卷，迎上前，很自然地替他解下带着夜露的外袍，声音柔软。

  “王爷回来了。”

  “不是让你不要等我，自己先睡吗？”

  孟颂安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高，不像往日从宫中回来那般。

  没直接问，而是像只囤粮的小松鼠，嘀嘀咕咕地开始说自己今日做了些什么，末了，甚至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把她暗中调查楚国公癖好、并已着手布局的事情，也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苏晏宜起初只是听着，听到后面，倒是来了精神，将她揽到身边坐下，眼中带着兴味。

  “哦？你竟查到了这个？准备如何做？”

  孟颂安见他有兴趣，眼睛微亮，便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如何送人，如何制造“意外”，如何将事情捅破。

  苏晏宜听着，忍俊不禁，方才在宫中的郁气似乎都散了不少，他捏了捏她的鼻尖。

  “你呀……心思倒是灵巧。也罢，既然你已有成算，便按你的想法去做，需要什么人手，让云来去安排便是。”

  他顿了顿，想起正事：“对了，母妃今日赐了人过来。是她身边得用的万嬷嬷，精通妇婴之事，人也稳重，日后便留在你身边照顾。”

  孟颂安愣了一下，敏锐地感觉到苏晏宜提及沈贵妃时，语气有一丝极淡的不自然。

  她虽纳闷这对母子间奇怪的氛围，但懂事地没有多问，只乖巧应下。

  “是，妾身知道了，明日便好好安置万嬷嬷。”

  说着，她起身：“王爷想必在宫里也没用好膳，妾身去小厨房给您做点吃的。”

  苏晏宜把人拉过来：“哪里要你去做？”

  孟颂安费力把自己的手从苏晏宜那情意绵绵的手里挖出来。

  “王爷倒是想得好，这个时辰了，小厨房的人我都让下去歇着了，可不得让我来伺候您？”

  苏晏宜被那一双眼睛看的心中软成一团，唇角难以压下：“我同你一起。”

  好好的一句话，落在孟颂安的耳朵里却变了味，整张脸都涨红了。

  “不必，王爷看会儿书吧，我..妾身很快。”

  说着，留下拂云和映月在里间照顾，自己赶紧跑了。

  淮王那个黏糊的眼神，还不跑，就要被就地正法了。

  还单独相处？

  她又不是傻子。

  苏晏宜独自坐在内室，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临窗的书案。

  上面摊着几张宣纸，墨迹犹新，显然是孟颂安平日练字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