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有喜
作者:大耳朵怪叫牛
林氏是逃难来的,家里人在逃难中死的死散的散。
她亲手埋了不少亲人,自然知道人将死是个什么光景。
这些日子她虽强撑着操持姜娩的一应事务,夜里却常对着窗外偷偷抹泪。
姜娩看着林氏泛红的眼角,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林姐姐,我饿了。”
林氏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瞧我,光顾着说话。”
她见姜娩伤重又想着她怀着身子,干脆利落地吩咐:“搬个炕桌来,就在榻上用饭罢。”
待姜娩被伺候着梳洗完毕,笨拙地握着裹了软布的勺子,小口小口喝着熬得糜烂的山药粥。
林氏在一旁絮絮说着:“王爷如今是殿前都指挥使,是皇子里头一个领了这般要职的。那楚夫人,宫里下了旨,罚她在府中抄写女则女训呢,要我说也是歹毒。”
“歹毒得像话本子里的主母。”
姜娩却没留心这些,只捕捉到淮王领了京职这个关键,抬头问:“那东胡战事呢?谁去带兵?”
林氏诧异地看着她:“你还知道这个?”
“说是派了楚家二郎去。楚国公原本不愿,被皇上申饬后老实了,过几日就要启程。”
姜娩握着勺子的手一颤。
为什么和上辈子不一样?
前世此时,楚国公府权势正盛,楚家大郎尚了公主,二郎留在京中执掌禁军。
东胡战事是由淮王亲自领兵...
难道因为她这个又重来一次的人,竟让朝堂局势都变了?
林氏还在继续说:“王爷将你记在我们家名下了,如今你是我家大人的表妹。王爷求了旨意,要纳你为侧妃。”
见姜娩疑惑,她压低声音:“你现在不叫姜娩了,叫孟娩。
“外头都传说楚国公夫人把淮王身边的良人姜氏被活活打死,淮王动怒,把人送去凉州安葬了。正因死无对证,楚家才认下这虐杀庶民的罪名,王爷也才好名正言顺地为你求个新身份。”
姜娩怔怔地看着自己被包裹的手指。
也好。
那个在凉州战战兢兢、任人作践的姜娩已经“死”了。
从今往后,她是孟娩,有会为她落泪的姐姐,有能依仗的“娘家”。
虽然这一切都建立在淮王的需要上,但至少...她终于能喘口气了。
这时苏晏宜去而复返,站在门边温声宽慰。
“你好生将养,缺什么只管告诉林娘子。”
他还有公务在身,见她还好,略站了站便又离去。
姜娩垂眸不语。
林氏以为她失落,忙劝解。
“楚国公府势大,王爷若在此时大张旗鼓纳你,怕他们狗急跳墙。况且你的户籍文书都要重新打点...”
“我想换个名字。”姜娩突然道。
林氏一愣:“?”
“姜娩这名字,是前头那个男人给的。”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他说这名字好生养,成亲当日逼我改的。我不想要了。”
林氏拧眉:“那你本名叫什么?”
“不记得了。”姜娩眼底泛起薄雾。
“左右如今要重新办户籍,”林氏握住她缠满纱布的手,“倒是让让大人来问问你,起个可心的名儿。”
二人正说着,外头突然一阵喧哗。
小丫鬟气喘吁吁跑来:“宫里来圣旨了!”
前院里,肖母激动得连声吩咐设香案。
这对他们家可是天大的荣宠。
待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念完,果然只提“孟氏女温良贤淑,赐婚淮王为侧妃”。
肖母捧着圣旨就要开祠堂供奉,肖祁冷不丁插话:“往后有的是...”
“浑说什么!”
肖父吓得赶紧拍了儿子一下,对太监赔笑。
“犬子失仪,公公莫怪。”
太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肖大人好福气。”
待众人散去,肖祁望着祠堂里那卷明黄,喃喃自语:“这步棋,走对了。”
肖家老宅里,肖母是个宽和人。
主持中馈却不爱摆谱,免了晚辈们日日请安的规矩。
这倒成全了林氏与姜娩,这日林氏捧着本诗经进来。
她跟着肖夫人认得几个字,虽不算精通,却也爱这些文墨雅趣。
见姜娩正倚在窗边发困,便挨着她坐下:“快来,咱们今日定要把你的新名字想出来。”
两个半吊子凑在一处,翻书翻得纸张哗哗响。
林氏指尖点过一行字,摇头:“这个婉字虽好,用的人却太多了。”
姜娩抿嘴笑:“姐姐这是要给我取个独一无二的名儿?”
“那是自然!”林氏又翻几页,忽然眼睛一亮,“你看这个‘颂’字如何?诗经里有清庙之颂,是赞美盛世德音的,气象正大。你如今新生,正该用这样端正的字破一破从前晦气。”
姜娩接过书细看,轻声道:“我不敢求什么盛世德音,只盼着...往后能平安度日就好。”
“那就配个安字!”林氏抚掌,“楚辞里说静宓安以自恃,是安宁和顺之意。颂安颂安,你可喜欢?”
姜娩在舌尖细细品咂这两个字。
颂安。
孟颂安。
不再是被随意冠以“娩”字、只被视为生育工具的女子。
从今往后,她是被期望能活得端正安宁的孟颂安。
“真好。”
她眼底泛起温柔水光。
“就像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见一盏灯。”
林氏鼻子一酸,连忙低头假装翻书。
“那就这么定了!等大人回来就让他去办...”
话音未落,却见姜娩轻轻靠在她肩头。
“姐姐,”姜娩声音很轻,“谢谢你为我点亮这盏灯。”
窗外初夏的风拂过海棠花枝,带着细碎花瓣落上书页,正停在“颂”字那一行。
几日后朝会方散,肖祁与淮王并肩走在宫道青石板上。
肖祁状似无意地提起:“说来有趣,孟姑娘前日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叫颂安。”
淮王脚步微缓,听肖祁继续道。
“她说从前那个名字,是那个混账为着好生养硬给改的。如今既获新生,总要有个配得上一路坎坷的新名号。”
苏晏宜在听到“颂安”二字时,眼底倏然漾开清浅笑意。
原来是在做这件大事。
“是个好名字。”他轻声道。
他转身:“来人。”
身后伺候的人上前,垂手听令。
“将今年江南进贡的软烟罗、云雾绡各取十匹,库房里那几匣子温润的羊脂玉把件、小巧的金丝嵌宝香囊都收拾出来。”
他顿了顿,想起她如今的身份,又补充道。
“再添些安神助眠的香料,要气味清浅的。用那只紫檀木大箱笼装好,即刻送往肖府。”
下人们心下暗自诧异,王爷虽素来赏罚分明,却鲜少对谁如此事无巨细地亲自打点这些日常用物。
肖祁在旁边看着,眼中也是笑意。
仿佛姜娩,哦不孟颂安是他亲妹子。
当日那箱笼抵达时,姜娩正靠在暖榻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林氏指挥着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清点物品,除了时兴的软烟罗、妆花缎,还有几包罕见的安胎药材。
林氏看到这个,心下好笑。
淮王也是个细心的。
这时,姜娩被箱笼开合的声响扰醒,揉着惺忪睡眼抱怨。
“许是身子太虚了…这都养了多久了,怎么还整日困倦得紧。”
她说着又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眸中泛起水光。
“从前在凉州,三天睡不了一个整觉也没这般娇气,姐姐你给我养的太娇了,还不让人下地。”
林氏心下大惊!自己怎么忘了说这事!!!
一拍额头,赶紧上前握住她的手:“哎哟!瞧我这记性!正要与你说呢——你这是有喜了”
她指着那几包药材,语气带着几分懊恼和欣喜。
“太医前几日就诊出来了,还告诉我前些日子困倦是正常的!都怪我忙昏了头,竟忘了告诉你!”
“有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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