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安吉

  林氏才不管那些虚礼，拉着姜娩的手依依不舍：“若得了空，定要来青雀街寻我说话！”

  她声音清亮，引得路过的仆从都侧目看来。

  肖祁脸上的笑意再维持不住，嘴角微微抽搐。

  谁家妾室这般不知分寸？

  大庭广众之下还想着邀客上门？

  成何体统！

  可碍着淮王在场，他只得强压下心头火气，额角青筋却隐隐跳动。

  正当此时，自城门处远远来了一队人马。

  当先一人身着孔雀补子绯色官袍，正是太仆寺卿领着属官前来相迎。

  车马仪仗整齐肃穆，引得道旁百姓纷纷避让。

  众人忙整衣肃容准备见礼，却发觉安王此刻不见踪影。

  淮王眸光微沉，扫过空置的马车，只见锦帘轻晃，却不见人下车。

  太仆寺卿领着属官上前，朝淮王躬身道：“下官奉旨在此迎候王爷。陛下特命下官传话，请王爷即刻入宫觐见。”

  苏晏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身后的车队，对云来吩咐：“你带人先回王府安置。”

  “奴才明白。”云来躬身领命，转而指挥车队转向皇城方向。

  太仆寺卿又朝肖祁拱手：“肖大人一路辛苦。贵府上已派人来问过数次，想必是盼着大人早日回府团聚。”

  肖祁连忙还礼：“有劳寺卿大人挂心。“

  正当众人寒暄之际，安王才姗姗来迟地从林中踱步而出。

  月升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三步远处。

  太仆寺卿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却只作未见，笑着对安王道：“见过安王殿下，淑妃娘娘今早还问起您何时回宫呢。”

  安王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径自走到淮王马前：“三哥这就进宫？”

  全然不顾太仆寺卿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僵在原地。

  太仆寺卿尴尬地直起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得默默退到仪仗队中。

  淮王瞥了眼太仆寺卿难堪的神色，对安王淡淡道：“五弟同去？”

  “自然。”安王这才翻身上马，经过太仆寺卿时连个眼风都没给。

  太仆寺卿只得带着属官默默跟在两位王爷的马车后面。

  淮王临行前又看了眼垂首立在车旁的姜娩，这才策马离去。

  江儿和沅儿趴在车窗边，望着熟悉的街景激动难耐。

  她们的家都在京城，已有三年未归。

  连素来稳重的江儿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前头就是糖房胡同，我娘最爱买那家的芝麻糖。”

  这是姜娩两世为人头一遭踏入京城地界。

  也有些好奇掀帘看去。

  马车驶过青石板铺就的宽绰街道，但见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卖糖人的老汉手法娴熟地捏着孙猴子，挑担卖菜的农妇穿着整洁的细布衣裳。

  几个孩童举着风车从车旁跑过，洒落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忽闻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身着轻甲的巡城卫兵执戟而过，腰间佩刀在日头下闪着寒光。

  百姓们却都见怪不怪，照旧做着买卖。

  姜娩微微攥紧窗沿，望着车外太平盛景，恍惚间竟觉得凉州的日子都成了前尘旧梦。

  原来，这就是京城。

  车队刚在淮王府门前停稳，早已候着的安吉便带着一众仆役迎了上来。

  “可算到了！”

  安吉尖细的嗓音带着笑意，指挥着小太监们上前牵马卸车。

  他特意走到云来跟前，指着身后整齐列队的宫人说道：“贵妃娘娘爱子心切，特意从长乐宫拨了这些得力的人来。有管厨房的、管库房的，连伺候笔墨的都备齐了。”

  云来顺着望去，但见二十余名宫人垂手侍立，男子皆着青缎袄，女子统一穿着藕荷色比甲，行动间悄无声息，确是宫里的做派。

  安吉又压低声音添了句：“娘娘特意嘱咐，王爷在凉州辛苦了，回府定要事事周全。”

  云来躬身笑道：“安吉大人说的是。”

  安吉满意点头：“月升那丫头呢？这些人该她带进去才是，怎么不见？”

  正说着，他目光扫过刚从车上下来的姜娩。

  见她梳着妇人发髻，以为是被自家那不开窍的王爷收了房的，立即上前亲自搀扶。

  “娘子仔细脚下。”

  姜娩被他这般殷勤弄得一怔，还未开口，安吉已忙着去张罗其他事务。

  云来在旁看得分明，心下暗叹这误会怕是越发深了。

  上前赔笑：“月升许是去净手了，我先带她们过去？”

  安吉睨了他一眼：“也罢，你们都是王爷身边的人，也不拘是谁。”

  说着又嘱咐云来。

  “见到月升让她即刻来见我，贵妃娘娘赏的东西还要给她收着呢。“

  云来连连点头：“安吉大人放心便是。”

  安吉笑着点点云来的头：“小滑头，咱家这就回去复命了，若有缺的少的，你们只管往宫里递话。”

  云来自然满心满口答应。

  姜娩连忙跟上云来。

  她现在是在淮王院子里伺候的，云来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淮王府的正院慎思堂规制严整，是典型的京城格局。

  正房五间开阔明亮，居中三间打通作日常起居，两侧稍间设为书房与寝阁。

  清一色的青砖墁地光可鉴人，映着雕花槅扇里透进的天光。

  东西厢房各三间，西厢暂作库房。

  南面倒座房两间守着院门，寻常用来接待些不需进正房的客人。

  院中景致更是精巧绝伦。

  东南角辟有半亩荷塘，新荷初露，锦鲤悠游，与嶙峋假山相伴成趣。

  西北角凤尾竹丛郁郁葱葱，风过时飒飒作响。

  池心矗立着六角琉璃亭，碧色瓦当在日光下流转生辉。

  亭内设汉白玉飞来椅，椅背镂雕如意云纹。

  中央茶海以整块异木雕成，木质黝黑隐现金丝，似紫檀又类沉香，殊为难辨。

  最夺目的当属院心那株百年紫藤，虬枝盘绕的花架遮天蔽日，垂落万千淡紫花穗，恰似流苏轻掩琉璃亭檐。

  时近五月，正是繁花似锦时节，满院浮动着清幽香气。

  若逢月夜，在此煮茶赏荷，看月华浸染碧瓦，倒真应了慎思二字。

  转过抄手游廊，后头齐整整一排后罩房，用屏门隔成三四间小屋，是给当值下人暂歇的处所。

  至于寻常仆役，下值后都住在王府后巷的群房里，非召不得入正院。

  行至此处，云来停下脚步对众人道：“安吉公公带来的宫人尚不知底细，王爷身边暂且还是江儿、沅儿贴身伺候。”

  他转向姜娩：“喜光不在京中，姜娘子若需使唤人，尽管差遣她们两个。”

  “是。”

  姜娩抬眼打量这小院。

  虽不及正院轩敞，倒也齐整干净。

  她分得最东头独一间。

  江儿沅儿合住西厢次间，粟儿等小丫头则是三人一间挤在西梢间。

  目光扫过月升的住处时，姜娩眉梢微动。

  那间房紧邻小巷，巷口便是侧门，出入倒是便宜。

  云来又引着看了小茶房与小厨房，灶具都是新添的，还带着桐油味。

  丛妈妈带着大厨房的人要晚几日才到，眼下各房饮食都需自理。

  姜娩有些为难，她的行李都在凉州，这一路多亏林氏接济。

  可她总不能一直穿着一件衣裳做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