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离开小镇

  方老爷子看着外孙这细微的反应，心中已然明了。他不再追问厉墨寒，只是独自陷入了沉思，花白的眉头紧紧锁着，目光望着厅外南乔离开的方向，低声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心疼和担忧：“怪不得……怪不得刚才那丫头见到你是那般反应……唉……我就说嘛，这孩子今天看着总感觉哪里不对……”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回忆着南乔刚才的模样，语气愈发沉重：“不知道这孩子回到南家这几年，是不是过得并不顺心……还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我看着人清瘦得厉害，脸上也没什么血色，精气神儿……远远不如几年前在这里的时候了，那眼神里，藏着事儿啊……”

  老爷子的低语，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厉墨寒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他不由得想起刚才南乔那惊惶煞白的脸，以及那清瘦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单薄身影。

  难道……她刚才的反应，仅仅是因为当年的退婚？还是真的如外公所说，她身上发生了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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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的江南小镇，空气里总是浸润着一种黏稠又清新的水汽，混杂着泥土、青草和若有若无的河腥气。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不算烈，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南乔在小镇待了整整一个星期，时光仿佛在这里被拉长，又仿佛在指尖倏忽而过。

  离开这天，依然是天空晴朗的好天气。午饭是王婶精心准备的，都是地道的家乡小菜：清蒸鲥鱼、油焖春笋、荠菜豆腐羹。

  每一口，都带着南乔童年和少年时期记忆里的味道。饭桌上，王叔话不多，只是不停地用公筷给南乔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回去了就吃不到这么地道的了。”

  王婶则絮絮叨叨地嘱咐着，无非是些“照顾好自己”、“别太累”、“常回来看看”之类的话，朴素，却字字滚烫。

  南乔一一应着，心里那团名为不舍的棉絮，越塞越满，堵得喉咙有些发紧。

  吃过午饭，饭后稍坐了一会儿，来接她的黑色轿车已经安静地停在了巷口。

  后备箱敞开着，里面被王叔王婶塞得满满当当：自家晒的梅干菜、新腌的咸鸭蛋、封在坛子里的醉蟹、还有好几大包用油纸包好的定胜糕和松子糖。那不是普通的特产，是两位老人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

  “行了，快上车吧，路上还得好几个小时呢。”王叔拍了拍南乔的肩膀，力道有些重，试图用这种方式传递不好言说的情绪。

  王婶则拉着南乔的手，眼眶有些红，最终还是没忍住，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道：“乔乔，有空就回来，婶给你做好吃的。”

  南乔用力地点点头，强压下鼻尖的酸意，扯出一个笑容：“知道了，叔，婶，你们快回去吧，外面晒。我……我有空就回来看你们。”

  她弯下腰，钻进了车厢。皮质座椅带着一丝凉意，与车外温热的空气形成对比。车子缓缓启动，南乔忍不住透过后窗玻璃看出去。

  王叔和王婶还站在原地，目送着车子离开。车子渐行渐远，两位老人似乎不约而同地往前跟了几步，踮着脚，伸着脖子，试图在那缩小的车影里，再多看几眼这个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阳光勾勒出他们不再挺拔的身影，带着一种固执的温柔。

  南乔转回身，坐正，目视前方，指甲却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心里是说不出的酸涩，像未熟的青梅汁液滴在了心尖上。

  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一年后？三年后？还是……再也没有下一次了？或许这江南水乡的温暖一隅，这看着她长大的两位老人，真的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这个认知让她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

  车子驶出小镇，窗外的景色从白墙黛瓦、小桥流水，逐渐变成了整齐的农田，接着是连绵的丘陵，最后汇入城市边缘高速路的车水马龙。三个多小时的路程，南乔大多时间都在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发呆，耳机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却似乎什么也没听进去。

  傍晚时分，车子终于驶入了位于城市黄金地段的“南苑”。这里是南家的老宅，一座中西合璧的大庄园，绿树环绕，与方才离开的那个质朴小镇恍如两个世界。

  车子刚在大宅主楼前停稳，南乔还没推开车门，就看到一个穿着亮黄色恐龙连帽卫衣和深蓝色牛仔裤的小小身影，就像颗小炮弹似的从屋里冲了出来，径直扑到刚下车的南乔腿边，一双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抱住了她。

  “姑姑！姑姑！你终于回来啦！晨晨好想你啊！”小家伙仰着头，奶声奶气地喊着，红扑扑的小脸上洋溢着毫无保留的喜悦，大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星。

  是她的侄子，南喻晨，家里最鲜活、最温暖的小太阳。

  小家伙跑得急，额前的软发被风吹得翘起几根，身上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南乔看着面前这个还没到自己腰高的小人儿，听着他那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思念，心头那因为离别而笼罩的阴霾，瞬间被驱散了不少，心情都跟着明亮了起来。

  她蹲下身子，视线与晨晨齐平，伸手回抱住这软乎乎的小身子，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欢快而柔软：“姑姑也想晨晨了。告诉姑姑，晨晨在家乖不乖啊？”

  晨晨听到问话，立刻挺起小胸脯，快速地回答，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认真：“晨晨很乖的！晨晨自己吃饭，自己睡觉，是个乖宝宝呢！”那副自吹自擂的小模样，带着孩童天真的骄傲。

  南乔瞬间被逗笑了，多日来积压在心底的郁气仿佛都在这笑声中消散了一些。她抬手，用指尖轻轻刮了下晨晨的小鼻子，笑道：“你啊，还真不知道谦虚。”触感是温热而柔软的。她顿了顿，又说：“走吧，我们进去。姑姑从很远的地方，带了好多好多好吃的回来。”

  一听到“好吃的”，晨晨的眼睛更亮了，立刻化身小向导，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攥住南乔的两根手指，使出吃奶的劲儿拉着她就往屋里走，嘴里还催促着：“姑姑快走！快走嘛！”看着小团子这急切的动作，南乔脸上的笑意加深，任由他拉着，脚步轻快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