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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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乔觉得，这半年来的每一天，都像是在浓稠的胶水里挣扎，每一次呼吸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而一切的转折点，都清晰地定格在半年前那个令人窒息的傍晚。

  那天，客厅里那盏价值不菲的水晶吊灯被开到了最亮，冰冷而刺眼的光芒倾泻而下，仿佛要将每个人心底最细微的挣扎和痛苦都照得无所遁形。

  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灯光，让整个空间显得格外空旷和清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凝固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南乔平静地坐在沙发中央，感受着身下昂贵皮料传来的微凉触感。

  她的对面，坐着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们：父亲、母亲、大哥南言川，还有抱着小侄子喻晨的大嫂黎初。

  他们围坐成一圈，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守护圈，但圈中心的她，却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飘飘的，仿佛怕惊扰了这虚假的平静：“爸，妈，大哥大嫂……我想放弃了。”

  短短几个字，像一块寒冰砸进了死水，瞬间冻结了客厅里所有的声音和流动的空气。

  “小乔！你说什么傻话！”

  母亲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猛地抬起头，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般滚落下来。

  她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紧紧抓住南乔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热气的手，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几乎要嵌进南乔的皮肉里。

  那力道很大，带着一种绝望的、不容置疑的挽留，母亲手掌因为长期操劳而生的薄茧，摩擦着南乔细腻的皮肤，传来灼热的温度。

  “不能放弃！绝对不行！我们还有希望，一定能找到办法的！”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哑而破碎。

  父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习惯性地想摸出烟盒，手指在空中停顿了片刻，又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南乔，那双曾经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眼睛，如今盛满了疲惫和无法掩饰的痛苦。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但出口时却依旧是压抑的低沉：“小乔，别胡思乱想。你不用操心，爸爸还有办法……”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个强忍着巨大痛苦的动作，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南乔的心口上。

  大哥南言川一直沉默地站在客厅角落的阴影里，仿佛要将自己隐藏起来。

  他紧握的双拳攥得指节发白，牙关紧咬，南乔甚至能隐约听到那“咯咯”的轻微声响。

  他是妹妹的兄长，公司里说一不二的决策者，此刻却对自己妹妹的病情无能为力，这种挫败感和心痛，让他只能用沉默和身体的紧绷来对抗。

  大嫂黎初安静地坐在一旁，怀里抱着他们三岁的儿子南喻晨。

  她看着南乔，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担忧和同情，嘴唇微微翕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小喻晨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凝重气氛，不安地在妈妈怀里扭动着小小的身体，发出细微的哼哼声。

  黎初轻轻拍着他的背，自己的眼圈却也不受控制地泛了红。

  “爸！”南乔出声打断了他，抬起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她的目光，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地、逐一地扫过眼前每一位亲人憔悴的面容。母亲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鬓边不知何时添了许多刺眼的白发；

  父亲的眼袋沉重，脸色灰暗；

  大哥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愁绪；就连大嫂，也因为这常年的奔波而清减了不少，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每一道皱纹，每一丝疲惫，都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比病痛本身更让她难以承受。

  “看看你们！”南乔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痛楚的颤音。

  “为了我，大哥的公司都快顾不上了，几次重要的会议都因为我耽误了。

  您和妈妈，这五年熬得眼睛都快坏了，头发白了多少？还有大哥大嫂……”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黎初和喻晨身上。

  “嫂子带着才三岁的晨晨，远离故乡，远离家人，孩子连个安稳的童年都没有……这叫什么日子？”

  她顿了顿，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像是缺氧的鱼。“这五年，医院成了我们半个家……各种检查、化疗、中药西药……我真的受够了。也连累你们受够了。”

  一股浓重的中药味似乎还残留在她的嗅觉记忆里，混合着医院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构成了她这五年生活的基调。

  南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穿过她虚弱的肺部，带着灼烧般的痛感。

  她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让接下来的话显得斩钉截铁：“让我回京市吧。”

  她环顾四周，看到家人眼中瞬间涌起的反对，抢在他们开口前，用异常清晰和冷静的声音说：“就算……就算真的到了最后那一天，我也要死在我自己的根上。死，也要死在我出生的地方。”

  那个“死”字，她说得格外轻，却又格外重。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剧烈的、无法控制的涟漪。

  母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瘫软下去，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那哭声里是彻底的绝望和无助。

  父亲再也无法维持镇定，猛地背过身去，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发出一连串被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痛苦的咳嗽声。

  “砰！”一声闷响。是大哥南言川，他一拳狠狠砸在了面前厚重的红木茶几上。茶几上的玻璃水杯被震得嗡嗡作响，水面剧烈晃动。他赤红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那里面憋闷着太多无法宣泄的情绪——愤怒于命运的不公，心疼妹妹的决绝，痛恨自己的无力。

  南乔扭过头，不忍再看这因她而起的悲伤画面。

  她的视线无处安放，最终落在了客厅墙角那盆半枯的绿萝上。那是她生病时买的，曾经绿意盎然，如今却叶片稀疏，叶尖焦黄卷曲，如同她身体里正被病魔一点点蚕食、枯萎的生命力。

  空气里，弥漫着眼泪的咸涩、绝望的苦涩以及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沉重得让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困难。

  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将最后一点如同残血般的暗红色余晖，涂抹在冰冷的玻璃窗上，也给室内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悲壮的光晕。

  僵持，如同一条绷紧到了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裂。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是父亲沙哑疲惫到极点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好。”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是老泪纵横后的狼狈，但眼神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妥协。

  他看着南乔，那眼神里沉淀着无法言说的痛楚和深深的爱。

  “我们……答应你，回京市。”他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但有个条件，你必须答应我们。”

  南乔抬起眼，静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