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番外9 「前尘」弱是原罪
作者:薯盐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裴长青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代枝阿伯那带着苦涩味道的药室。
他不喜欢这个地方,可他已经不记得来过多少次了,他抬起被层层纱布包裹着的手臂,身上被蛊虫噬咬出的伤口因为他这个举动又撕裂开来。
“醒了?”代枝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走过来,坐在床边,忧心道:“别乱动,把药喝了。喝了,才能活下来。”
药很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苦。
裴长青顺从地咽下,滚烫的药液划过喉咙,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只有满腔的苦涩,他问:
“代枝阿伯,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真的好累,好痛。
他不知道,这样无尽的痛苦,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代枝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遍体鳞伤的孩子,裴长青不过和他儿子一般的年纪,代禾还整天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愿意跟他学医术,而裴长青却已经拥有这些惨痛的经历。
可裴长青身上流着的血就注定了他这一生要承受的远比别人要多得多。
过了好一会儿,代枝才缓缓开口:
“你问我人为什么活着?我告诉你,人活着不是为了享乐,也不是为了明白什么狗屁道理。”
代枝目光如炬,死死盯住裴长青的眼睛:
“活着,就是为了赢。”
裴长青空洞的眼里,因为这句话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代枝继续道:“你知道你阿娘为什么折磨你吗?”
裴长青垂眸,没有回答。
“因为她输了。她输给了那个叫裴漱玉的男人,她赢不了他,所以她只能来赢你。因为她比你强,所以她可以让你痛。”
“输了?”裴长青轻声呢喃。
原来阿娘恨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因为……他输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一座巨大的蛊池!”代枝的手指向门外,“弱小的虫子被吃掉,强大的虫子活下来,而最强大的那只,会成为‘蛊王’,掌控所有虫子的生死!”
裴长青的呼吸滞住了。
代枝:“你现在痛,是因为你还不够强,你还在池底!所有的毒虫都可以咬你,包括你的阿娘!”
“你想不痛吗?”代枝俯下身,目光如电,“那就别再当被咬的虫子!去学,去看,去记住每一次被咬的感觉!学会所有能让你变强的本事——蛊术、毒理、人心!然后,爬上去,爬到顶端去!”
裴长青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在蛊池中啃食自己的毒虫。
原来,他和那些虫子,并无区别。
他之所以痛,之所以一次次被丢进池子里,不是因为阿娘恨他,而是因为他弱小。
弱,就是原罪。弱,活该被咬。
只有他不再是池底被撕咬的虫子。
只有他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爬上顶端。
才不会再痛,才能……反过来,掌控那些曾经带给他痛苦的事物。
他不能再做那个只能被动承受、连活着意义都想不明白的可怜虫。
他要……赢!
裴长青艰难地抬起包裹着布带的小手,抓住了代枝的衣角,
“代枝阿伯……教我。”
从这一天起,那个在母亲面前怯懦、渴望爱而不得的裴长青,仿佛随着那次濒死,被一同丢弃在了蛊池里。
伤好之后,他竟主动跟在了代枝身边。
一年后的某个黄昏,乌娜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一张泛黄的图纸。
上面蜿蜒的线条与模糊的标记,让她沉寂已久的心骤然狂跳——这或许,就是通往熟苗的地图!
希望的火焰再次燃烧,几乎将她所有的理智都焚毁。她立刻就开始收拾行装,在药室的角落里她找到了裴长青。
三年来,这孩子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成长着。他跟着代枝学习,沉默寡言,那双眼睛看人时,不再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片不符合年龄的沉静。
乌娜嘴唇翕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带着裴长青,循着那张地图,历经跋涉,终于走出了困守她多年的深山,踏入了兰笙的地界。
几经周折,她真的找到了裴漱玉。
然而,当乌娜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愤怒和仅存的期盼站在他面前时,他眼中虽有愧疚,有复杂,却独独没有跟她回去的冲动。
巨大的失落和看清现实后的绝望,像冰水一样浇灭了乌娜心中最后的希望。
之后她将她一生的爱恨痴缠,连同这个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孩子,一同抛在了身后。
傍晚,裴漱玉特意去买了寨子里孩子们都爱吃的麦芽糖。
“长青,给。”裴漱玉温和的伸手。
可那孩子只是抬起眼,安静地看着他,没有伸手,也没有任何好奇的表情。
裴漱玉在他面前蹲下,问:“长青,不爱吃糖吗?”
“糖……是什么?”
“??”
裴漱玉心中猛地一揪,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绝望与残酷,才能将一个孩子磨砺成这般模样?他不肯吃糖,不是因为挑剔,而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糖是什么。
裴漱玉勉强解释道:“就是甜的,寨中和你年龄差不多的孩子都很爱吃。”
“我不爱吃。”裴长青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或委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裴漱玉拿着麦芽糖的手,有些无力地垂下,他没有强求,轻声问:“那你想要什么?”
他以为孩子会要玩具,或是想念母亲,或是任何属于孩童的愿望。
然而,裴长青抬起那双酷似他母亲的眼眸,问: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赢的阿妈?”
裴漱玉彻底愣住了。
原来长青一直以为是他赢了,所以乌娜和他才会遭受这一切吗?
一时之间,他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是该感慨,还是该为这畸形的想法感到悲伤。
裴漱玉沉默了片刻,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有赢,是我输了。”
他输掉了与乌娜的誓言,输掉了陪伴孩子成长的机会,输掉了作为一个父亲本该给予的庇护。
“你骗我。”裴长青笃定道,“只有输的人,才会痛。”
这句话狠狠刺痛了裴漱玉,这不该是一个孩子能说出的话,更不该是长青这样年纪的孩子该懂的道理。
良久,他叹了口气,问:“那我……教你怎么赢,好吗?”
如果他非要在临死前做些什么的话,那他想再教长青点东西。
“好。”裴长青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欣喜。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便不再停留,利落地站起身,径直从裴漱玉身边离开了。
徒留裴漱玉一人怔在原地,手中的麦芽糖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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