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回家
作者:薯盐
直到躺倒在自己熟悉的床上,苏有落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才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苏绣将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她终究没忍住,温柔地问:
“有落,真没事吗?在山上有没有哪里受伤?要不……妈陪你去医院做个检查,也好放心。”
苏有落撑起身,接过果盘,拿起牙签插起一颗饱满的葡萄,自然而然地递到母亲嘴边,脸上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妈,我真没事。你看,手脚俱全,活蹦乱跳的。”
他刻意用了轻松的语气,
“就是山里路太滑,又丢了行李,有点吓到了,现在缓过来了。”
苏绣张嘴接过儿子递来的葡萄,甜意在口中化开,心里却依旧泛着酸涩的心疼。
“你没事就好。当时一辰那孩子自己回来,问什么也说不清楚,就知道反复念叨什么‘手环’、‘快跑’,神神叨叨的,妈都快急疯了!”
苏有落插水果的动作微微一顿。“一辰……他怎么样了?”
他状似随意地问道,心里却一阵紧张。
苏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人倒是没事,就是不记得你们进苗寨之后发生的事了,医生说可能是受了惊吓,选择性失忆。”
“你失踪这些天,你姑姑和我天天往苗寨那边跑,到处贴寻人启事,就是……一直没找到你。”
她的语气里带着后怕和一丝无奈。
苏有落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
姑姑去苗寨找不到他,这在他的意料之中,裴长青根本不让他踏出身边半步,自然找不到。
“对了,”
苏绣像是想起什么,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些,
“松间路那边新开了一个画展,听说挺不错的。你要不要去看看?散散心也好。”
“妈今天没事,就陪你去看画展,好不好?”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有落紧闭的心门。
母亲无条件的、全心全意的爱与陪伴,与他这些日子经历的强迫与危险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他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他放下果盘,猛地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母亲,将脸埋在她的肩头,肩膀微微抽动。
他很小的时候,父亲便出车祸去世了,
是苏绣,一个人咬着牙,既当妈又当爸,辛苦工作,省吃俭用,把他拉扯大,
供他读完大学,支持他学画画,尽她所能给予他最好的一切。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母亲的依靠,可现在才发现,在母亲面前,他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苏绣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弄得不知所措,
心疼地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什么都没有多问,只是柔声道:
“好了,好了,没事了,回家了,妈在呢。”
松间路的画展格调清新,环境幽静。
漫步在挂满画作的展厅里,听着周围人们低声的品评,苏有落恍惚间有种重回人间的感觉。
就在他驻足于一幅色彩奔放的抽象画前时,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有落?真的是你?”
苏有落转头,看到一个穿着休闲西装、气质温文的年轻男人,
是他大学时高他两届的学长,林清源。
林清源在校时就是风云人物,画功扎实,毕业后据说自己开了间画室,经营得不错。
“林学长,好久不见。”苏有落礼貌地打招呼。
林清源笑着打量他,眼神真诚:
“是啊,毕业后就没见过了。刚才远远看着就像你,没敢认。”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欣赏,
“我对你印象一直很深刻,当年你的毕业创作,那股灵气和细腻的感觉,很少见。”
苏有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颔首:“学长过奖了。”
林清源似乎想到了什么,直接发出邀请:
“对了,我的画室正好在招教授儿童基础绘画的老师,我觉得你的风格和耐心都很合适。”
“怎么样?有兴趣过来试试吗?时间比较自由,薪酬我们可以谈。”
苏有落闻言,认真思考起来。
他刚经历了一场身心巨变,确实需要一些事情来让自己重新锚定生活,融入社会。
教学听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既能接触他热爱的绘画,又不会太过封闭自己。
他点了点头:
“好,我愿意试试。”
这之后,苏有落过上了一段安宁的生活。
画室明亮的窗外,城市的风景一成不变。
但苏有落总在余光里捕捉到转瞬即逝的深色身影,在对街的巷口,在楼下的树荫里。
他一度以为是裴长青追过来了,
直到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画纸跑来,天真无邪地问:
“苏老师,你看!这个一直看着我们窗户的漂亮哥哥,我画得像吗?”
画纸上,裴长青沉静而深邃的眉眼,被稚嫩的笔触勾勒得惊人地传神。
苏有落瞬间手脚冰凉,后背却惊出了一层冷汗。
可再看时,那只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又出现幻觉了吗?
自此之后,夜晚再也无法带来安宁。
梦境光怪陆离,有时是蛊室里逼近的情蛊和裴长青冰冷的目光,
有时却又是晨光中他为自己扎发时,指尖那令人心悸的温柔。
更让他恐慌的是,他开始在梦里用流利的苗语与裴长青对话,
醒来后那些陌生的音节竟清晰萦绕,仿佛某种诅咒已深入骨髓。
偶尔去探望赵一辰也变得尴尬,他失了忆,总会下意识地回避任何与苗寨相关的话题,
看向苏有落的眼神里带着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疏离与恐惧。
苏绣将一切看在眼里,她没有再追问苗寨的意外,只是状似无意地提起:
“有落,妈妈有个老同学是做民俗研究的,对苗族文化很了解。”
“你要是……心里还有什么疙瘩,或者只是想找人聊聊,妈妈可以帮你联系。”
苏有落看着母亲鬓角不易察觉的银丝,想起她独自抚养自己的艰辛,心中酸涩,只能轻轻抱住她,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和巨大的迷茫,轻声说:
“妈……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
苏绣拍着他后背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打断,只是更温柔地抚摸着。
“可是,”苏有落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我怀疑,“我现在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喜欢……还是因为我……病了。”
苏绣的心揪紧了,她放缓了声音,尽量不让自己的担忧吓到儿子:
“傻孩子,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是病呢?能告诉妈妈,是哪里人吗?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苏有落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积蓄勇气,艰难地坦白:
“他……他对我做了很不好的事情。我本来……应该很讨厌他,恨他的。”
“可是……我心里又忍不住会想他,会记得他偶尔……偶尔的好。妈,我是不是不正常了?我是不是……出问题了?”
听到儿子的话,苏绣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追问细节,也没有表现出震惊或批判,
而是用一种异常坚定和包容的语气,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抚:
“有落,听妈妈说。”
“人的心,是很复杂的,尤其是在经历过一些……非常特殊的事情之后。”
“有时候,强烈的恐惧、依赖,甚至是对施与者偶尔流露出的、与你所受伤害形成对比的那么一点点好,都会搅和在一起,让你产生混乱的感觉。”
“这不一定是喜欢,也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病了。”
她微微松开怀抱,双手扶着苏有落的肩膀,看着他那双盈满水汽和迷茫的眼睛,认真地说:
“这更像是一种……人在极端环境下,心为了自我保护,而产生的一种混乱。”
“你记住,真正的喜欢,是让你感到安心、快乐的基础上的。是会让你想变得更好,而不是让你自我怀疑,甚至感到痛苦的。”
她轻轻擦去儿子眼角的泪痕:
“你现在需要时间,有落。时间会帮你把那些混乱的情绪慢慢理清楚。”
“不要急着给自己下定义,也不要强迫自己去分辨那到底是什么。”
“你现在安全了,在家里,在妈妈身边,这就够了。我们慢慢来,好吗?”
苏绣没有否定儿子的感受,而是试图帮他理解这种情感的复杂性,将他从自我谴责的漩涡中拉出来。
她给了他一个安全的空间,允许他困惑,允许他暂时找不到答案,
最重要的是,她想让苏有落明白,无论他经历了什么,他依然是她的儿子,家永远是他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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