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寨中权移

作者:薯盐
  在裴长青的调理下,赵一辰的腹痛终于缓了下去,沉沉睡熟了。

  苏有落替他掖好被角,刚想坐下喘口气,窗外骤然炸开的喧哗便攫住了他全部的心神。

  他挪到窗边,推开木窗,潮湿的夜风裹挟着震耳的鼓点、

  幽远又激昂的芦笙,还有鼎沸的人声,一股脑地灌了进来。

  远处寨子中央的广场方向,火光映红了小半边天穹。

  虽然看不清具体情形,但那宏大而原始的声浪与火光,

  已然在寂静的夜里勾勒出一幅狂热又神秘的图景。

  篝笙节,已经开始了。

  阿萤说过,裴长青会在今晚出现。

  苏有落记着对裴长青的承诺,将表弟安顿妥当后,独自一人走向寨子中央的祭祀广场。

  越靠近,那芦笙合奏与密集鼓点便越是震耳欲聋,几乎要撞进人的胸腔里。

  广场上火光冲天,巨大的篝火堆燃烧着,烈焰舔舐着夜空,映照着一张张狂热而虔诚的面孔。

  几乎全寨的苗人都聚集于此,男女老少皆身着节日盛装,他们满身的银饰在火光下折射出流动的光芒,随着舞蹈动作叮当作响。

  李长老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用苗语高声宣讲着:“今日我们欢聚于此,也是为了见证这个重要日子,接下来我将将兰笙首领之位交给轻袖,她是我们大家看着长大的,品行端正,善良机敏,相信以她的聪慧,一定会带着兰笙更上一层楼!!!”

  虽然听不懂苗语,但苏有落敏锐地察觉到,

  李长老的语气和神态里,带着一种并非单纯缅怀先祖的权威感。

  台下的人群时而寂静无声,时而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呼应。

  下一刻,轻袖身着比往日所见更加华丽繁复的苗族盛装,一步步庄严地走上了高台。

  她的出现,让现场的欢呼声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潮。

  苏有落仔细观察着这流程、众人的反应,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这更像是一场继任大典!

  他的猜测很快得到了印证。

  李长老庄重地从一个铺着红布的托盘里,捧起一柄古老的牛角刀,高高举起,然后转向轻袖,准备递到她的手中。

  然而,就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异变陡生!

  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冲破外围的人群,直扑仪式中心!

  那人浑身染血,衣衫褴褛,脸上也糊满了暗红色的血污,几乎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和骚动。

  直到那人跌跌撞撞地冲到高台下,因力竭而跪倒在地,最后奋力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指向台上的轻袖时,

  苏有落才借着晃动的火光,惊恐地认出——那竟然是张朗!

  张朗的脸上此刻满是痛苦,嘴巴徒劳地张合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紧接着,他猛地俯身,吐地一声,可他吐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大滩混杂着黏液、正在蠕动着的黑色虫子!

  “啊——!是蛊!是邪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恐的尖叫声、愤怒的指责声、哭喊声此起彼伏,所有目光都愤懑的射向高台上脸色骤变的轻袖。

  高台之上,轻袖那张原本隐隐兴奋的脸,在张朗指向她的瞬间,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立刻尖叫或辩解,反而是迅速抬起下巴,呵斥道:

  “放肆!哪里来的邪物,敢污蔑我!快把他拖下去!”她试图将张朗定性为被邪祟附身或受人指使的捣乱者,以此来转移视线。

  可周围的村民看见张朗这样都不敢上前,怕引蛊上身。

  一旁的李长老,脸色也是铁青。

  他握着牛角刀的手微微颤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眼看群情激愤,李长老强作镇定,上前一步,试图用威望压制场面:

  “肃静!不要慌乱!此事必有蹊跷,等查明真相再继续祭典……”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个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打断。

  是阿萤!

  她挤在人群最前面,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恐惧和不可置信!她指着台上,大喊道:

  “是噬心蛊!我认得!轻袖阿姐……你……你竟然对张朗阿哥下了这种蛊!你骗了我们!你骗了所有人!”

  阿萤的这番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更大的恐慌和愤怒。

  “噬心蛊?!她竟然用这种禁蛊!”

  “难怪张朗变成这样!”

  “骗子!她是个骗子!”

  “她不配做我们的首领,换人!!!!”

  原本还有些将信将疑的寨民,此刻看向轻袖的目光彻底变了,从之前的崇拜和拥护,变成了恐惧、厌恶和被欺骗后的滔天愤怒。

  轻袖孤立在高台上,面对千夫所指,她精心维持的形象和即将到手的权柄,在这一刻,随着张朗吐出的那摊蠕动的虫子和阿萤的指证,轰然崩塌。

  轻袖:“不是的……你们听我解释……是他欺骗我感情在先……答应留下来……可他却反悔了?!是他违背诺言在先!!”

  可人群早已被禁蛊带来的恐慌席卷。

  “即使是这样,也不能使用禁蛊啊!那种寨规明令禁止的阴邪蛊术?!如果她是下个容易解的情蛊,我们都不会说什么!!”

  轻袖又何尝不知,可她心中怨恨!不想张朗太过轻松。

  苏有落被这极度恶心和恐怖的一幕冲击得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捂住嘴,狼狈地退出骚动的人群,跑到不远处一棵大树下,扶着粗糙的树干剧烈地呕吐起来,几乎将胆水都吐了出来。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用袖子擦去嘴角的污渍,勉强直起身再次望向广场中央时,眼前的景象又变了。

  混乱不知何时已经平息。

  高台上,多了一个人。

  那人脸上覆盖着一个狰狞诡异的鬼面具,遮住了全部容貌,

  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身与周围盛装格格不入的深色苗服。

  而李长老手中那柄象征着权力的牛角刀,此刻正被那鬼面人握在手中。

  最让苏有落心脏骤停的是,鬼面人抬起的手腕上,

  在火光照耀下,清晰地反射出银光——那是他亲手送出的双鱼银镯!

  裴长青!

  他果然来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强势而神秘的方式,

  在最为关键的时刻,接管了这场波诡云谲的仪式!

  周围的寨民们似乎也认出了他,或者说认出了那面具代表的意义,

  人群中开始涌动起更加复杂的情绪,敬畏、恐惧、骚动不安……

  原本属于轻袖的继任大典,瞬间风云突变。

  高台之上,戴着鬼面的裴长青,转向骚动不安的人群,用清晰而沉静的苗语开始说话:

  “我们兰笙,敬火如敬神,待人如待己。但我们的真诚,不应成为被愚弄的弱点;我们的寨门敞开,迎的是客,而非反复无常、践踏真心的渣滓。”

  众人开始沉思,以为裴长青在包庇轻袖,纷纷反驳:

  “那也不能使用禁蛊啊!这种祖宗明令禁止使用的巫蛊之术!!!”

  裴长青继续道:

  “轻袖是有罪,罪在私用禁术,迷失心性,辜负了大家的信任,该受的惩罚我不会包庇,我只是觉得大家是否也要想一想?推举首领,难道就只看她是否看着长大,难道不应该审视她的心性是否足够坚韧,能否在诱惑与挫折面前,始终守住兰笙的底线与荣光?”

  这番诘问,让台下陷入一片寂静,众人脸上露出了深思和后怕的神情。

  苏有落虽然听不懂,但能从周围寨民渐渐平息下来的情绪,以及最终爆发出的、充满释然和拥戴的欢呼声中,明白裴长青已然掌控了局面。

  很快,面如死灰的轻袖和意识模糊、奄奄一息的张朗便被几个健壮的寨民带离了广场,

  等待他们的,显然是寨规的严厉审判。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篝火重新熊熊燃烧,芦笙声再次响起,

  寨民们仿佛将刚才的惊惧和愤怒都融入了酒中,纷纷举杯欢呼,庆祝真相大白,也庆祝着权力的尘埃落定。

  这时,台上的鬼面人缓缓抬手,摘下了那张狰狞的面具。面具下露出的,是一张清俊甚至带着几分单纯的少年面孔,

  与刚才掌控全局的凌厉气势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开始走下高台,一一向寨中的长老和重要人物敬酒。

  苏有落远远看着,心中惊异不已。只见裴长青走到以李长老为首的几位老人面前,低声与他们交谈了几句。

  那几个原本对他充满忌惮甚至敌意的老人,脸上的表情从复杂、犹疑,渐渐转变为一种无奈的接受,甚至带上了一丝恭敬。

  敬完一圈酒,气氛彻底缓和下来,变成了真正的节日庆典。

  人们开始围坐在一起,分享着丰盛的食物,欢声笑语逐渐取代了之前的紧张。

  直到这时,裴长青才仿佛不经意般,穿过喧闹的人群,移步到了独自站在角落阴影里的苏有落面前。

  他手中还拿着一个陶瓷碗,脸上因酒意泛着淡淡的红晕,使得他那份清俊更添了几分艳丽之色。

  他看向苏有落,目光深邃,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又仿佛是一切喧嚣的中心。

  “有落阿哥,”

  他将陶瓷碗递给苏有落,

  “吓到了?这是温水,喝点压压惊。”

  苏有落接过瓷碗,喝了一口,勉强压下翻涌的恶心。

  “那张朗……”

  “噬心蛊已解,没几天可活了。”少年的回答异常冷漠。

  苏有落脸色一白。

  裴长青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唇角微扬:“怎么,觉得我太狠了?”

  “…………”

  苏有落看着眼前这个瞬息之间翻转乾坤的少年,

  心中充满了无数疑问,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眼前的裴长青,熟悉又陌生,仿佛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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